第639章 情爱婚姻(2/2)
蓐收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殿下此言,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亲密时可比连理枝,疏远时便成陌路人。其中分寸拿捏,比行军布阵还难。”
灵曜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阿念,眼神里没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阿念,你跟我混过勾栏瓦舍,也见过蓬门荜户。应当知道,这世上的男女,初时哪个不是蜜里调油?可日子久了,贫贱夫妻为一口饭吵,富贵夫妻为一口气争。为何?无非是‘欲壑难填’四字。初时要的是人,后来要的是心,再后来要的是权、是利、是子孙前程、是身后名声。贪心不足,便是怨偶开端。”
阿念被她这番话引开了些许注意,但心思仍绕着刚才的话,忍不住低声嘟囔:“那也未必都如此……若换做是……”她瞥了一眼蓐收,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若换做是你蓐收,难道也会让朝瑶陷入那般境地?
蓐收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灵曜,目光坦荡而深邃,仿佛穿过灵曜的皮囊,直视着内里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也深深懂得的灵魂。“灵曜此言,未免将人心与世事看得太过悲观,也未免……小瞧了人。”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涂山族长是涂山族长,我是我。氏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让她被那些死物磋磨了心性,那便是无能。”
语气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与锐利:“优柔寡断,权衡利弊,那是涂山璟的性子,不是我的。我蓐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目标既定,便雷厉风行。至于所谓主母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那更是个笑话。以她的本事、心性、地位,何须去适应任何家族的规矩?该是规矩来适应她才对。若真有并肩同行的一日,我自会扫清前路一切荆棘,她只需做她自己,恣意妄为也罢,翻云覆雨也好,天塌下来,自有我扛着。何来熬字一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婉转试探,直接而强悍。他并非在表白,而是在说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可能,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清晰认知的承诺。
他爱的,本就是那个光芒万丈、智谋超群、有些无法无天的朝瑶,他又怎会企图将她修剪成符合任何框框的主母?
灵曜闻言,转过头正眼看向蓐收。她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浅笑淡去,她当然知道蓐收能做到,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心。他们曾是默契无间的盟友,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他懂她的抱负与不羁,她也欣赏他的果决与担当。
那份差一步的遗憾,并非源于不够好,而是时机、命运与她那早已注定更为复杂的牵绊。
“蓐收大人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透出几分认真,又迅速被调侃掩盖,“你这番话,若是让皓翎那些惦记你的贵女们听了去,怕不是要心碎一地,然后更加死心塌地?可惜啊……”
她摇摇头,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姿态慵懒。“我这人贪心,既要自由如风,也要……烈火烹油。平淡安稳的并肩之路,固然令人向往,却未必是我最终想要的归途。”
“所以我说,情爱这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死不了人。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要什么。若图个安稳度日,便找个门当户对、性情敦厚的,彼此敬着,也能白头。若贪那片刻欢愉……”
她眼波流转,扫过阿念,又瞥向蓐收,意有所指,“那便及时行乐,莫问将来。最怕的,便是既要……又要……结果两头落空,徒惹伤心。”
“关键还是得知道自己要什么。阿念,执掌一国的人决不能有明显的软肋。”
阿念被她这番直白又辛辣的论调说得心头微震。她想起自己幼时在皓翎深宫,也见过氏族夫人们的暗潮汹涌;后来跟着朝瑶混迹市井,更是见识了种种为情所困、为家所累的悲欢。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难道……便没有两全之法?”
“两全?”灵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的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怅然,“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家国不负卿?便是如我这般……”
她指尖无意识又抚过颈侧,语气复又轻佻起来,“左拥右抱,看似风光,内里不也得小心平衡,时时揣摩那两位祖宗的心思?稍有不慎,便是后院起火,够我喝一壶的。所以说啊,管他婚前婚后,情深情浅,最要紧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拎得清。该糊涂时糊涂,该明白时明白,该抽身时……千万别犹豫。”
阿念听着,目光在灵曜与蓐收之间转了转,心中了然,也不再深究。
困于情爱、囿于家室的女子,杀伐决断、不为情困的强者,皆是世间百态。她默默握紧了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蓐收举起茶杯,向着灵曜虚虚一敬:“高论,只是这茶凉了,滋味便差了许多。有些事,或许也如这茶一般,时机过了,再补救也是徒然。”这话说得含蓄,暗藏机锋。
灵曜迎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眸中清澈见底,毫无阴霾:“凉了便换一杯。天下好茶多得是,何必执着于一盏?”说罢,她伸了个懒腰,仿佛方才一番深刻的讨论只是闲话家常,“我乏了,歇会儿。到了地界叫我。”
她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竟似真的睡去。只是那纤长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