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半夜门铃自己响(1/2)
半夜门铃响的时候,陈远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发呆。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住在城郊那片老小区里,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墙体上的石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不管,住户们也懒得凑钱修——住在这样的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标准。
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刺耳的连续响声,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叮咚、叮咚、叮咚。间隔均匀,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礼貌。
陈远的头皮猛地一紧。
他住在这里快三年了,从来没有访客。外卖送到楼下,快递扔在门卫室,连房东收租都只用微信转账。更重要的是,他住六楼。六楼的门铃,楼下单元门的对讲系统连着。有人按门铃,意味着那个人已经进了单元门,站在他家门口。
凌晨两点,六楼。
谁?
他僵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是前任租户留下的,锁芯早就锈死了,从外面用钥匙根本打不开,只能从里面反锁——陈远一直觉得这个特征很滑稽,一扇只能从里面锁的门,到底是防贼还是关自己?
但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滑稽。
二十秒过去了。三十秒。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个按门铃的人按完就消失了。
陈远慢慢转过头,看向书桌上方的窗户。窗帘没拉,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惨白、惊恐,像一个溺水者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能是电路短路,或者哪根线搭错了,这种老小区哪哪儿都出毛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挪动鼠标,打算继续写论文,手心的汗却把鼠标浸湿了。他的目光没办法从那扇门上移开。
叮咚——叮咚——叮咚。
又来了。
这一次间隔更短,节奏更急促,像是不耐烦了。陈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盯着门,盯着门上那个猫眼——那个小小的圆形透镜,此刻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走廊对面的白墙。
猫眼那边,应该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陈远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房间里的灯全亮着,走廊是黑暗的,如果有人站在门外,猫眼里应该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至少是一团更深的黑暗。
但他不敢凑上去看。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让人浑身发凉的问题。
他的门铃,去年就坏了。
是的,去年夏天,梅雨季节的时候,门铃的按钮进了水,按下去弹不回来,发出一整夜的尖啸,直到他把整个门铃拆下来才停止。从那以后,门铃就成了一块死肉,按不动,也不响。他甚至在门口贴了纸条,让快递员直接打电话,因为门铃是坏的。
坏了的门铃,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响起来?
陈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锁。他想报警,可是怎么说?警察你好,我的门铃坏了但它自己响了?他想给房东发消息,可凌晨两点,房东会怎么看?
门铃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电子合成的叮咚声,而是——有人在外面敲门。不是用手指关节叩门的那种声音,而是用指甲轻轻刮着铁皮门,像猫抓门板,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着金属表面。
刺啦——刺啦——刺啦。
三下。
然后是沉默。
陈远退到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感受着那面墙传来的冰冷。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数字从2:18跳到2:19,又从2:19跳到2:20。
那扇门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足足等了十五分钟,陈远才敢稍微放松一点。他的腿发软,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看猫眼。他关掉灯,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一直在走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走,每层的声控灯都坏了,楼梯间被一种说不清颜色的黑暗填满。他走了很久,走到最后发现楼梯没有了,面前是一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和他的门一模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猫眼,猫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醒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清晨五点多。闹钟还没响,但陈远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扇门。门完好无损,链子锁挂着,暗锁反锁着,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昨晚的反应很可笑。一个念旧的人,一个学文学的研究生,想象力丰富到能从门铃短路中品出恐怖故事的滋味。他自嘲地笑了笑,起床洗漱,打算去学校。
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缝
门缝和地面之间大约有半厘米的缝隙,因为门框变形了,合不拢。以前陈远总觉得这一点很烦人,冬天冷风会灌进来,对面有人做饭油烟会飘进来,偶尔还会从门缝里滑进来几张外卖小广告。
但今天,门缝
一张折叠的纸。
陈远蹲下来,把那片纸从门缝里抽了出来。纸是普通的A4纸,看起来是从某本书或者某份文件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纸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打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无论谁按门铃,都不要开门。”
陈远心里那根刚刚放松的弦,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翻过纸,背面也有一些字,密密麻麻的,但大部分都被什么东西涂掉了。只有最
“我在猫眼里看到了自己。”
陈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脊背。他站起来,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摸向门上的猫眼。
他顿住了。
猫眼上有一个小圆盖,银色的金属盖,平时用来遮挡猫眼的,防止有人在外面通过猫眼反着看室内。这个盖子从来都是合上的,因为陈远几乎不用猫眼。但是此刻,盖子被打开了。
不,不对。不是被打开,是被拆了。
那个小圆盖本来是卡在猫眼上的,需要用点力气才能取下来。但现在它不见了,猫眼的玻璃镜片直接暴露在外面。陈远凑近看了看,镜片上有一个淡淡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贴在上面,又被擦掉了。
他的手悬在猫眼前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凑上去看。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打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昏暗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楼道染成一片灰蓝色。对面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楼下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他锁好门,下楼的时候特意数了一下楼梯台阶。一楼到二楼是十一级,二楼到三楼是十一级,每层都是十一级。他数得很仔细,因为昨晚的梦里楼梯似乎没有尽头。十六级。他数错了,是十六级。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陈远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扇窗。六楼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愣住了。
六楼的窗帘是拉开的。他昨晚明明记得自己把窗帘拉上了。不,他拉上的不只是窗帘,还有那层薄纱帘——他怕光,睡觉一定会把两层窗帘都拉严实。
但现在,纱帘和厚窗帘都被拉开了,整扇窗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眼睛。
陈远攥紧了钱包,里面放着那张纸。
他去学校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地铁上人很多,他被人流裹挟着前进,刷卡进站,等车,上车,换乘。每一个环节都像往常一样精准无误,但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不对劲,像空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被这层薄膜过滤过一遍,不再真实。
到了学校,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论文的开题报告还差最后一部分,但那些文字在他眼前扭动、扭曲,变成他看不懂的符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那张纸是谁塞进来的?如果是昨晚按门铃的那个人,为什么那个人要写“无论谁按门铃,都不要开门”?这句话里的“谁”指的是什么?又或者,按门铃的人根本就不是那个塞纸条的人?
他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收到了房东的消息。房东姓周,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住在离小区三站公交的另一个老小区里。周叔的消息很简短:“小陈,门口那堆东西是你的吗?”
陈远愣了几秒。什么东西?他回了一个问号。
周叔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门——他的门,门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堆东西。陈远放大照片,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双鞋,还有一个塑料袋子装的什么。衣服是他的,那件穿旧了的灰色卫衣,那条膝盖破洞的牛仔裤,那双他以为弄丢了的白色帆布鞋。
他的东西,被人从他家里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
陈远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食堂跑出去。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打到车的。他只记得一路上他不停地看着那片门,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昨晚睡觉前他锁好了门,早上出门时他也锁好了门,门上的暗锁和链子锁都是好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那么,他的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六楼,十六级一层,走了整整六层。声控灯依旧坏着,楼梯间里的昏暗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但没有一盏灯亮起来。
他在自己家门前站住了。
他的门半敞着。防盗门那根锈死的锁舌弹了回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拳头宽的缝。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早上离开时明明关了灯,但现在里面亮着一盏灯。不是他卧室的灯,是客厅那盏他用坏了的落地灯。那盏灯的开关早就断了,他怎么按都按不亮,但现在它亮着,发出一种暗淡的、昏黄的、不像电灯该有的光。
陈远站在门前,浑身的血液像被寒冰冻住了。
他的手放在门上,不敢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机械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叔发来的消息,又一条。
“小陈,我刚才路过你家,看见门口的东西想帮你收一下,结果门没锁,我进去看了一眼。你在家吗?”
门没锁。周叔进去过。
陈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盏他认为坏了的落地灯正安静地燃烧着。客厅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带着微甜气息的味道,像某种被遗忘太久了的花瓣正在缓慢腐烂。房间的陈设没有变,他的书、他的电脑、他的被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每样东西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那种一天就能积起来的灰,而是一种更厚实的、均匀的、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好像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不,不对。他早上才擦过桌子。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他用湿抹布擦了书桌,因为前天晚上泡面翻了一点汤在桌面上。但现在那张桌子上的灰厚得像几个月没动过。
“周叔?”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绕过那盏亮着的落地灯,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半开着,被子摊在床上,和他早上起来时一模一样。窗帘还是拉开的,阳光早就不在了,此刻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白。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地方,就再也移不开了。
卧室的衣柜门开着。不是全开,而是像被人翻过之后随手掩上但没关紧的那种半开。柜子里的衣服少了很多,那些空间空空荡荡的,衣架上还留着衣架的影子。门口那几件被拿出来的衣服确实是他衣柜里的,但不止这几件。柜子里至少空了三分之一。
有人在夜里进入了他的房间,打开了他的衣柜,从里面挑选了一些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门外。
而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在那张床上,从头到尾没有醒来。
陈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膝盖到大腿,那种颤抖不是冷的,是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看了一眼床尾的被子,被子的形状有些奇怪,中间鼓起一团,像里面裹着什么东西。他不记得早上叠被子的时候有这样的形状。
他伸手去扯被子。
被子的边缘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用了点力,猛地一拉,被子整个滑落到地上。
被子底下裹着的东西暴露出来了。
是那件衣服。
不,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形的形状,用他的衣服堆成的——卫衣的袖子塞进牛仔裤的裤腿里,里面填充着什么东西,撑出了一个站立的轮廓。而在这个用衣服堆成的人形最上面,在他应该放头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枕头。他的枕头。
枕头上面放着一张纸。和早上门缝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纸,同样的发黄,同样被折过很多次。
陈远弯下腰,手指哆嗦着拿起那张纸。这张纸比早上那张更大,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两页纸拼在一起。纸上的字迹比白天那张更潦草,更用力,有几个字甚至划破了纸张。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穿了我的衣服。”
“他穿了我的皮肤。”
“他在学我做事的动作。”
“他越来越像我了。”
“最后——最后——最后——”
最后两个字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最后一笔划穿了纸背。然后是一长串意义不明的线条,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中无意识拖出的痕迹。纸张的最右下角,还有一个词,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像是随手记下的一个便条:
“门开着。”
“衣柜门开着。”
“窗户开着。”
“我开着的。”
陈远的手指停在最后这行字上。那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不是潦草恐惧的,而是工整的、冷静的,像是有人在写完上面那些话之后,换了一种心态,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迹补上了这最后几行。但怎么可能?一张纸上怎么会有两种笔迹?除非——除非写下这些的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写下前面那些字的那个人,被别的东西替代了。那三个“最后”不是笔误,而是某种倒计时。当那个模仿他的人越来越像他,当那个学他做事的动作学到足以以假乱真的时候,最后的最后,会发生什么?
陈远把那两张纸放在一起。
早上的那张写着:无论谁按门铃,都不要开门。我在猫眼里看到了自己。
晚上的这张写着:他穿了我的衣服,他穿了我的皮肤,他在学我做事的动作,他越来越像我了。最后最后最后。
他试图在这两段话之间建立联系。一个人在猫眼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看到了另一个人,而是看到了自己。那个人用“他”来称呼那个模仿者,但那个模仿者分明就是他自己。他穿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学我的动作,越来越像我。
那么,最后一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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