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初次见面(2/2)
周墨缩在刘泓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让自己显得小一点、再小一点。他今天穿的宝蓝色长衫在书房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盏灯笼。他后悔了,不该穿这件,应该穿那件暗红色的,至少没那么亮。更不应该抹头油,头油的味道在满是书墨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像一盘红烧肉端进了斋房。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喘气声太大惊动了山长,怕山长一低头看见他,怕山长忽然问“这位同学,你对漕运怎么看”。他对漕运的看法只有一个——漕运就是运粮食的,粮食是用来吃的。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陆衍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大学衍义补》,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刘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是刘泓?十五岁的解元,果然年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说出来的。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寒暄,是真的在打量、在判断。刘泓微微低头,声音平稳:“学生侥幸。”两个字,不多不少,既不过分谦虚显得虚伪,也不坦然接受显得自大。
陆衍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乡试第一,岂是侥幸二字能概括的?”他顿了顿,看着刘泓的眼睛,“侥幸能中秀才,侥幸能中举人,侥幸能中解元?一次侥幸,两次侥幸,三次还能侥幸?那你这个运气,也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调侃,是那种让你必须认真对待的调侃。刘泓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别谦虚,谦虚过头就是虚伪。在真正有学问的人面前,最好的态度就是诚实。
陆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只有一个字,但语气不容置疑。刘泓谢了一声,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有点凉,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周墨站在后面,不敢坐,也不敢动。他像一尊雕塑,僵硬地杵在那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陆衍,一会儿看看刘泓,一会儿看看书架上的书。他心想,这书架上的书要是拿回去卖,能卖多少钱?一本一两,一千本一千两,一万本一万两。不对,这些书这么老,应该是古董,古董更值钱。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陆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里是白开水,不是茶。刘泓注意到了,他的书桌上没有茶壶,只有一杯白开水。一个当了二十年京官的人,喝白开水。陆衍放下杯子,看着刘泓,开始问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大学》的。“《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怎么理解‘亲民’?”不是那种刁钻的、偏门的问题,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读过、都背过、都自以为懂的问题。但越是这样的问题,越难答出新意。大多数人的回答就是照搬朱子的注疏——“亲当作新”,意思是革新民心。刘泓想了想,没有直接搬注疏。他先讲朱子的解释,说“亲民”即“新民”,是让百姓革旧图新。然后讲了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