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除夕(1/2)
崇祯二年除夕,白巷里家家户户都在忙。
何晏是被院子里“沙沙”的声音吵醒的。他推开门,黄三娘正拿着扫帚扫院子,把角落里积了一冬的灰土和碎屑往一块拢。她扫得很仔细,连墙根底下那条缝都不放过,扫帚尖伸进去,一下一下地往外勾,勾出来的灰土用手指捻碎了才倒进簸箕里。何晏说要帮忙,黄三娘直起腰,扫帚拄在地上,说你不会,边上站着。何晏就站在门槛上,看她扫。她弯腰的时候,背上的衣裳绷紧了,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黄三娘说腊月扫尘,扫的是晦气,不能马虎。
早饭是红豆粥,黏稠稠的,熬了一早上。黄三娘给他盛了一大碗,又往里头加了一勺红糖,用筷子搅了搅,递到他面前。何晏喝了一口,烫嘴,甜丝丝的,红豆煮得烂了,在舌尖上化开。他说娘,今天不是过年吗,怎么喝粥。黄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手搁在桌上,说“过年也得先吃饱肚子,晚上才吃好的。”她看着他喝粥,自己没喝。何晏问您怎么不吃,她说等会儿。何晏知道她要等收拾完厨房才吃,就没再问,把粥喝完了。
早饭过后,何晏去贴门神。门神是王老伯从县城带回来的,一对面目狰狞的大汉,一个白脸一个黑脸,手里拿着鞭和锏。纸是红纸,画得鲜艳,白脸的瞪着眼,黑脸的张着嘴,看着就凶。何晏问这是谁,王老伯说“秦琼和敬德,唐朝的大将军,专管看门的。”他把门神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画像上摸了摸,又说“老朽小时候,家里年年贴这个。后来穷了,买不起纸,好几年没贴。今年年成好,贴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何晏把门神贴在大门两边,抹了浆糊,按平了,退后两步看。左边秦琼,右边敬德,一个瞪眼一个张嘴,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他又贴春联,上联是“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横批“五谷丰登”。字是周老二写的,歪歪扭扭的,但黑亮黑亮的,很精神。何晏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又去贴窗花。
窗花是刘嫂剪的,红纸,剪成鱼的形状。鱼有巴掌大,胖乎乎的,尾巴翘着,鳞片一片一片剪出来,眼睛点了一个黑点,活灵活现的。何晏拿在手里看,纸很薄,透光,举起来能看见对面的东西。刘嫂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着,说“少东家,鱼头要朝里,鱼尾朝外。”何晏问她为什么,她说“鱼头朝里,福气进家。”何晏把鱼贴在窗户上,按平了,退后看。刘嫂也退后看,看了一会儿,说“歪了。”何晏又上去调整了一下。刘安站在旁边,伸手想摸,被刘嫂打了手。何晏说让他摸一下,刘嫂说“摸了就不灵了。”刘安把手缩回去,眼巴巴地看着那条鱼,嘴撅着。
门楣上的“长钱”是翠儿剪的。五颜六色的纸——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剪成长条,底下剪成穗子,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就飘。翠儿踩着凳子往门楣上贴,何晏在底下扶着凳子。她贴得很认真,每一条都对齐了,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调整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用红布条扎着,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有点干,手里攥着长钱纸,指尖冻得发白,纸在她手里抖。马三儿从工坊回来,路过门口,站住了。他看见翠儿站在凳子上,手伸出去想扶,又缩回去了,站在旁边,两只手直搓,不知道往哪儿放。何晏喊他:“马三儿,过来帮个忙。”马三儿赶紧跑过来,何晏说扶着凳子,马三儿就扶着凳子,手攥着凳腿,指节泛白,眼睛不敢往上看。翠儿贴完最后一条,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马三儿伸手想去扶,她已经站稳了。她看见马三儿站在旁边,脸红了,低着头说谢谢。马三儿说不谢,也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晏站在旁边,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看别家的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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