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殿前陈词(2/2)
“他们生前或许有遗憾,死后或许有执念,但他们不该成为某些规矩、某些‘传统’、某些人维护‘体面’和‘利益’的牺牲品!不该被一纸冰冷的‘冥婚契’锁住百年千年,连选择自己魂魄归处的资格都没有!”
大殿内,针可闻。
只有牛嘉微微喘息的声音,和他话语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在空气中回荡。
红缨早已泪流满面。两行晶莹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泪痕,从她苍白的脸颊滑,滴在她血红的嫁衣上,晕开一片更深沉的暗红。她看着牛嘉,血眸中除了汹涌的情感,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从未听牛嘉如此系统地、如此动情地讲述过他们的故事,讲述过他所见的一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
旁听席上,许多鬼魂低下了头。一些女鬼悄悄抬手拭泪。那些中下层的官吏鬼差中,不少人眼神闪烁,嘴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牛嘉讲述的那些“案例”,那些“个例”,或许在他们漫长的阴司生涯中,也曾零星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只是以往,他们都将其归为“规矩如此”、“无可奈何”。
但现在,有人将这些“个例”串联起来,用最朴素的语言,赋予了它们共同的灵魂——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杜伯渊的脸色依旧沉凝,但他身后那些世家代表中,已经有人坐立不安,眼神游移。
牛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转向红缨,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红缨冰凉的手。
红缨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给了牛嘉莫大的力量。
他重新转向玉台,面向那七道巍峨的身影,尤其是居中那道最为凝实的神光。
然后,他松开了红缨的手,向前一步,对着玉台,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阎君。”牛嘉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牛嘉,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我不懂高深的道理,也不通玄妙的法术。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我经历的,我感受到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
“古律或许曾维护了秩序,在某个时代,它或许有其道理。但时移世易,百年千年过去,当律法本身不再适应魂魄真正的需求,当它成为禁锢善良魂魄、滋养不公和特权的温床时——”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它维护的,还是秩序吗?”
“还是……只是某些人的特权?”
“请阎君明鉴!”
他再次躬身,声音恳切而沉重。
“请给红缨,一个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也给无数像她一样,被陈规旧俗所困、所求不过一丝自由与尊重的魂魄——”
“一个希望!”
话音下。
牛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红缨站在他身侧,同样深深行礼,血色的嫁衣裙摆逶迤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呜……”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低泣,从旁听席的某个角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低泣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许多鬼魂,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衣着普通、魂体黯淡的“民意代表”和普通鬼魂,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们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则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不仅仅是哭泣。
“得好……”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牛先生……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女鬼声音,带着哭腔附和。
“我们……我们也只是想……”一个中年男鬼的声音,哽咽着,不下去。
低语声,附和声,哭泣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这声浪并不大,却充满了真实的情感力量,在这庄严肃穆的阎罗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震撼。
杜伯渊身后的世家代表们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惊怒交加地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些“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鬼魂。有人想要出声呵斥,但目光触及玉台之上那依旧沉默、却神光幽深难测的七道身影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杜伯渊本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捻动着。牛嘉的这番“陈词”,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却恰恰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情感,以及由无数个体情感汇聚而成的、真实的“民意”。
这比任何精妙的辩词,都更有力量。
玉台之上,七道神光依旧笼罩着那七位阎君的身影。神光流转,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正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思辨与权衡。秦广王居中而坐的神光,最为凝实厚重,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将所有情绪波动都收敛于内,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静威压。
时间,再次在复杂的寂静与低泣声中,缓慢流逝。
牛嘉直起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被殿内阴冷的气息一激,带来一阵寒颤。但他站得很稳。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感来保持清醒。
他该的,已经完了。
用他最真实的经历,最朴素的情感,发出了他的质问与恳求。
现在,裁决的天平,握在那七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手中。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最终,决定红缨命运,也或许会决定阴司未来某种走向的——
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