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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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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农历三月都过了大半,黄河滩上的风还是硬的。陈河生蹲在河滩上,手里攥着把野菜——灰灰菜,叶子蔫头耷脑的,根上带的土都是干面面。他把野菜扔进身后的竹篮里,抬头看天。天蓝得寡淡,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妈,这野菜也不多了。”

李改莲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正用铲子挖一棵蒲公英。她没抬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再往前走走,挨着水边的那片滩地,兴许还有。”

河生站起身,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麻秆,裤腿挽到膝盖,腿上的青筋一清二楚。他往河边走,脚底下的沙地陷下去一个个浅坑。

黄河在远处流着,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不开的稠粥。

这片河滩他太熟了。从记事起,每年春荒都要来。灰灰菜、蒲公英、马齿苋、扫帚苗……什么能吃,什么时候长,他一清二楚。去年秋天父亲,等今年麦收后,把西边那块坡地整一整,种些红薯,明年春荒就好过了。

可父亲没能等到麦收。

腊月二十三,年那天,煤矿上的人来报信:瓦斯爆炸,陈有根没了。

河生现在还能想起那天的事。他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摩托车响,抬头看见一个穿蓝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村支书。那人张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母亲的身子软下去,像一袋被抽走了底儿的粮食,堆在了地上。

父亲下葬那天,大哥河大跪在坟前:“爹,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河生念书。”

河生当时站在大哥身后,一句话都没。他盯着坟头的新土,心想:我不念了,我去挣钱。

可是大哥不答应。正月十五还没过,大哥就把家里那头猪卖了——那是留着给大嫂的彩礼钱——把河生送回了学校。

“你只管念你的书,”大哥,“家里有我。”

河生往河边走,越想这些事,心里越堵得慌。他加快脚步,想用走路把那些念头甩开。

滩地上有一片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柳树下有人——一个老头,穿着黑棉袄,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黄河。

河生认出是德顺爷,村里的五保户,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土坯房里。德顺爷年轻时当过纤夫,拉过几十年船,腰累弯了,腿下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村里人都,德顺爷命硬,黄河上死过多少回,硬是活下来了。

“德顺爷。”河生走过去,叫了一声。

老头回过头,满脸的褶子像干裂的河滩。他眯着眼看了看河生,认出是谁家的孩子:“河生啊。咋,来挖野菜?”

“嗯。”

“今年的野菜不多。”德顺爷又转过头去,望着黄河,“河瘦了,地也干了。”

河生站在旁边,顺着德顺爷的目光望过去。黄河确实瘦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河道窄了一半。他听父亲过,黄河有大年,水大的年份,河滩能淹到柳树根;水的年份,能走到河心里去。

“德顺爷,”河生忽然问,“您见过黄河干过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见过。民国三十一年,那年旱得厉害,黄河都快断了。河心里能走人,这边的滩地和那边的滩地连成一片。那年死了多少人啊……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

河生没话。他听过民国三十一年的事,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每次讲都掉眼泪。

“那年我也差点没活下来。”德顺爷,“后来咋活下来的?靠着黄河。河干了,河底还有水,能挖出来;河底还有鱼,能摸出来。黄河是咱的命根子,再旱也旱不死它。”

老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子,好好念书。念出来,就不用挖野菜了。”

河生看着德顺爷走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蹲下身子,继续挖野菜。

快到晌午时,竹篮装了大半满。河生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大哥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

“河生!”河大跳下车,“正好,跟我回家,有事跟你。”

“啥事?”

“好事。”河大脸上带着笑,“县里电厂招工,我给咱俩都报了名。要是考上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河生愣了一下:“我?我还上学呢。”

“你傻啊?”河大推着车子往前走,“上学不就是为了挣钱?考上电厂,端上铁饭碗,比啥都强。”

河生没吭声,跟在后面走。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做饭,烟熏火燎的。河大把招工的事了,李改莲放下锅铲,擦了擦脸上的汗:“河生才十四,人家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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