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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小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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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七月了。下半年的第一天。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又忙到很晚,核对婚礼宾客名单、确认酒席桌数、跟酒店沟通细节,直到深夜才睡。河生心疼她,又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都揽过来。

他走到阳台上,七月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像从火炉边飘过来的。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下来,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青中泛红,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熟了。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开过了第三茬,只剩下几朵瘦的花苞。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婚礼倒计时两周。林雨燕已经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个倒计时牌,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距离婚礼还有14天”。每天早晨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改数字,把昨天的划掉,写上今天的。河生觉得她比当年造航母时倒计时还认真。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她已经放暑假了,高考结束了,每天睡到自然醒。

“睡不着。”河生,“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陈溪打了个哈欠,坐到沙发上,“爸,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

“快了。月底吧。”

“我有点紧张。”她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像个等待发榜的学生。

“紧张什么?分数够了,肯定能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生坐到她旁边,“你爸造航母都没有万一,你考大学也没有万一。”

陈溪笑了,靠在他肩上。“爸,您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河生摸了摸她的头,“你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这是他最后一次以顾问身份参加技术评审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各分系统的详细设计评审全部通过了。下一步是建造准备,钢材采购、设备招标、人员培训。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讲解着建造准备的总体方案。“第六艘航母计划于2026年3月开工,2027年12月下水,2029年6月交付海军。”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家的耳朵里。

河生坐在角里,认真地听着。他今天没有戴老花镜,因为不需要看图纸了。他只是来听,听这些年轻人怎么。他们得很好,比他当年好。数据翔实,论据充分,方案可行。他把自己的位置空了出来,而那张椅子,已经被更年轻的人坐了。没有人摇晃,椅子稳稳当当。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的吗?”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看着台下这些年轻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评审会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不用叫我来了。”

台下安静了。

“不是我不想来,是你们不需要我了。你们已经长大了,能自己飞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造了二十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到白发。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们。”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些人站起来了,有些人没有。

河生鞠了一躬,走下讲台。李晓阳走过来,抱住他。“陈总,谢谢您。”

“不谢。”河生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干。”

从研究院出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经过一家西饼店,闻到刚出炉的面包香,他想起了陈溪时候最爱吃这家店的蛋挞。他走进去买了两盒,一盒带给陈溪,一盒带给方远的——方卫国带着孙子还在上海。

走在梧桐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人在卖栀子花,白色的花扎成一束一束的,放在竹篮里,香气扑鼻。他买了一束,准备带回家给林雨燕。

“大哥,买花送老婆?”卖花的大姐笑着问。

“嗯。”河生接过花,闻了闻。

“大哥真浪漫。”

河生笑了笑,转身走了。浪漫什么呢?结婚快三十年了,没给她买过几次花。年轻时候没时间,也没钱。现在有时间了,也有钱了,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了。可是看到栀子花,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会在院子里摘几朵,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满屋子都是栀子花的香味,清清淡淡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河生把那束栀子花递给她。“给你的。”

林雨燕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给你买。”

林雨燕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有些红。“谢谢。”

“不谢。”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陈溪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方远,你慢点跑,别摔了。”陈溪。

“姐姐,你看,飞机。”方远把玩具飞机举过头顶。

“看到了。好厉害。”

方远又跑开了。

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河生坐到他旁边。两个老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方卫国端起茶杯。

“嗯。”

“我的书也要出合集了。十几本,精装。”

“嗯。”

“河生,你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

方卫国笑了。“你这次没嫌我烦。”

“不烦。你问多少遍我都不嫌烦。你问一遍,我答一遍。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

“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老人碰了碰茶杯,各自喝了一口。

下午,方卫国带着方远回北京了。河生送他们到火车站。方远趴在车窗上朝河生挥手,大声喊着“爷爷再见”。河生也挥了挥手。

“河生,保重。”方卫国站在车门口。

“你也是。”

火车开了。河生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7月5日,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母亲过——“暑大暑,上蒸下煮。”意思是暑和大暑这几天,像在蒸笼里煮一样。

他想起时候,暑这天,母亲会做绿豆汤。绿豆煮烂,放冰糖,晾凉了喝。

“妈,为什么暑要喝绿豆汤?”

“解暑。”

“解暑是什么?”

“不中暑。”母亲把碗递给他,“喝了就不中暑。”

他喝了,一夏果然没有中暑。不是绿豆汤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了绿豆、冰糖、百合。林雨燕暑要喝绿豆汤,他早早就备下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绿豆的清香。林雨燕在灶台前守着锅,水开了,绿豆在锅里翻滚,她拿长柄勺轻轻搅动。

“我来吧。”河生走过去。

“不用。你去看电视。”

“我想看火。火不能太大,大了绿豆会溢出来。也不能太,了绿豆不开花。”

“你还会煮绿豆汤?”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也煮过。”

林雨燕没再拦他,把勺子递给他,转身去客厅了。

河生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他想起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灶前看着火。他站在旁边等着。

“妈,好了没有?”

“快了。你数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绿豆汤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他也笑了。

绿豆汤煮好了,晾凉了。河生盛了几碗,放在桌上。“陈溪,来喝绿豆汤。苏敏,你也来喝。”苏敏今天休息,在家。陈江上班去了。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妈,您放了糖?”

“放了一点。你爸不让多放,糖多了不健康。”

“爸,您越来越会养生了。”

“老了,不养不行。”

苏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爸,您煮的?”

“你妈煮的。我看的火。”河生。

苏敏笑了。

陈江和苏敏的婚礼倒计时十天。林雨燕的倒计时牌上写着“10”。今天要去试妆,明天要去取婚纱,后天要去确认酒席菜单。河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河生,你去酒店确认一下音响设备。”

“好。”

“河生,你去婚庆公司拿一下流程单。”

“好。”

“河生,你去买几瓶好酒,婚宴上用。”

“好。”

他不“好”也没办法。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陈江下班回来,看到河生在客厅里整理婚宴用品,走过去帮忙。“爸,辛苦您了。”

“不辛苦。”

“妈才辛苦。”

“她也不辛苦。你结婚,我们都高兴。”

陈江的眼眶有些红。“爸,谢谢您。”

“不谢。一家人不谢。”

苏敏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爸,您吃点水果。歇一会儿。”

河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高考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陈溪正在阳台上浇花。快递员按门铃,她跑去开门,接过那个大信封。手在抖。

“爸,妈,录取通知书来了!”她没拆,跑进客厅,递到河生面前。

河生接过信封,用剪刀心翼翼地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纸。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新闻系。白纸黑字,红印章。

陈溪看着那张纸,眼泪掉了下来。林雨燕也哭了。

河生把通知书递还给她。“你考上。”

“爸,我考上了。”她扑过来抱着他。

“好。爸爸为你骄傲。”他拍着她的背。他想起了陈溪时候,拿着双百分的试卷跑回家,抱着他“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着她转了好几圈,“好,爸爸给你买礼物。”现在她不需要礼物了,只需要他的肯定。

晚上,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陈江和苏敏也来了,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祝贺。方卫国“溪溪出息,好好培养,将来比你强”。河生“不用比,比她爸强就行”。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

陈溪的录取通知书在家里传了个遍。林雨燕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一个一个地报喜。河生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了一句:“溪溪出息。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嗯。”河生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河生,你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河生,“妈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看着溪溪考上大学,一定很高兴。她最疼溪溪了,溪溪时候回去,她整天抱着不撒手。”

“嗯。”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等江江结完婚,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大哥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老伴走了,孩子们都在外面打工。他每天对着那棵枣树,从发芽看到叶。河生一直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上海太远了,他在那里待不惯。他在乡下住了一辈子,离不开那片黄土,离不了那条黄河。

陈溪的升学宴定在七月二十日。不大办,就请几桌亲戚朋友。林雨燕又开始忙了,订酒店、订酒席、通知客人。

“妈,不用办了吧。”陈溪,“简单吃顿饭就行。”

“那怎么行?考上大学是大喜事,必须庆祝。”林雨燕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爸当年考上大学,你奶奶还杀了只鸡呢。”

河生想起母亲杀鸡的样子,想起那只鸡,想起那碗鸡汤。杀鸡的时候他哭了,母亲问他哭什么,他鸡死了。母亲笑了,鸡不就是给人吃的吗?他不懂,后来懂了,可懂了以后再也吃不下了。

婚期越来越近。林雨燕的倒计时牌上写着“5”。

陈江这几天请了假,在家帮忙。苏敏也请了假。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确认各种细节。河生帮不上忙,就在家带方远。方卫国去北京了,方远留下来了。不是方卫国不留,是方远自己不想走。他要在上海看新娘子。

方远拉着河生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

“爷爷,新娘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色的。”

“好看吗?”

“好看。”

“我也要穿红色的。”

“你是男孩子,不能穿红色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方远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跑去问陈溪。“溪溪姐姐,我能不能穿红色的?”

陈溪忍着笑。“可以。你想穿什么颜色都行。”

方远高兴地跑开了。

河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林雨燕翻来覆去睡不着。河生也被她折腾得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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