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跟我一起沉入深渊吧(2/2)
通风管道中的空气开始流通,启动时的噪声渐息。党飞鹏起身为张庭宇压实被角,转身离开。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张庭宇听到办公室传来关门声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掀开被子,身体灵巧地下床,俯身又打开了台灯。
将被染成暖黄的房间抛至身后,她光脚来到洗手间,撕下额头的退热贴,扎起头发用凉水洗了把脸。
洗手间小到仅能供她一人转身,镜子更是跟她家里的梳妆镜没法比,但向来对这方面没什么追求的张庭宇觉得够用。她手捧凉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拍了拍,清醒过后就准备继续去读庄执政官给她的资料。
抬头时,她在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本该苍白的脸颊被高热烘得红润了些,沾水的发丝贴在额头和脖子上,瞧着竟比平时健康。
九岁那年的暑假,被党飞鹏带出去玩,结果淋雨回到家时,她的脸就是这样的。
那个假期是在爷爷家度过的,党飞鹏为此事吃了老爷子几杖,“罪名”是对妹妹照顾不周,引得党家人上门讨说法。
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形,张庭宇就不知道了,因为她为此事被关了一周禁闭,“罪名”是玩物丧志。
不许拍门哭闹,不许绝食示威,不许任何反抗。
七天的禁闭,让年幼的张庭宇学会了孤独和沉默。
她的耳边再次回荡出兄长那句极轻的“你恨我吗”。
砰!
等张庭宇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将镜子中的自己分裂成了数不清的碎块。鲜血顺着镜子裂缝流下,滴落在镀铬水龙头上。
门外骤然响起激烈的脚步声,那熟悉的步频让张庭宇震惊地望向了卧室门的方向。
党飞鹏一把推开了推拉门,力道之大,门撞到滑轨尽头时甚至弹回了一段距离。
“哥……你怎么……”张庭宇的嘴巴微微张大,她想转身,脚还没抬起来,只听兄长登时大喝一声:“别动!”
党飞鹏三步并两步踩着碎玻璃来到张庭宇身边,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床上。
“别动!”他紧张地指着将伤手伸出床边、目光平静的妹妹,又重复了一遍。说罢,快速找来医疗箱,抄着她办公桌上的台灯返回——这盏更亮。
张庭宇的手疼到发麻,也懊恼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右手是她的惯用手,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
党飞鹏将张庭宇的手拉到刚接好的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给镊子消毒,接着开始挑伤口中反光的玻璃碎渣。
张庭宇发现,这个已经在末日中身经百战,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对付应钟人的表哥,给她清创时手在发抖。
“要不要换涛哥和艺洋来。”
党飞鹏夹出碎片扔进垃圾桶里。“我能处理。”他回答。
张庭宇用左手扯着被子盖在身上。“我刚刚跟钟宛楼的监控视频,你能不能发给爷爷看看?”
党飞鹏的手顿在半空,他咬牙看着张庭宇淡漠的样子,很快就抬手拂去脸上的汗珠,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他言语间十分冷静,压下消毒棉球的力度却让张庭宇倒吸一口凉气。
“是吗?你不就是爷爷派来监视我的吗?这不就是你最喜欢做的事吗?”张庭宇不无恶意地直言嘲讽。
党飞鹏镊子一松,沾血的消毒棉球滚落在地。
“你果然恨我。”
他为了处理伤口而低垂的眼睛被台灯留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出情绪。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拖着伤手的党飞鹏的掌心,顺着掌纹缓缓扩散,像将两人双手纠缠在一起的线。
张庭宇低笑出声:“我怎么会恨哥哥呢?”
党飞鹏从医药箱中翻出绷带,细致地缠在张庭宇的伤口上,保持着三十年来的教养和与她同源的克制。“我不是外公派来的。”
张庭宇摇了摇头,表示不重要,她深呼吸了几次,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在台灯下发光。
然后她没再开口。
有时沉默就是一种体面,许多问题不必刨根问底。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等细想,忽然听到了兄长的呼唤。
“小宇,我很抱歉。”
许多回忆因这句迟来的道歉掠过张庭宇的脑海。
这个自以为只是在捉弄,实际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的兄长,是唯一一个敢在自己挨打的时候大喊“我是党家人,你们不能打我”又冲上来把她护在怀里的人。
虽说老爷子不管那事儿就是了。
“哥。”她扭头看着党飞鹏被冷光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专注脸庞,他满头是汗,手却越来越稳。
“嗯?”党飞鹏挑眉。
“……和我一起沉入深渊吧。”
党飞鹏拿着绷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但握着她手的那一只微微收了收,捏得她有些发痛。
“那你就永远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