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步步惊心（1/2）

旭日的红光透过瓷厂车间破旧的玻璃窗，斜斜切过满地湿软的陶泥，落在魏尚考年轻倔强的侧脸上。

他攥紧手中的泥拍，胸口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闷气。刚才郁大耳朵那番温声细语的安排，听着是体恤关照，可字里行间全是拿捏。混迹职场多年的手段，藏得太深，十八岁的魏尚考尚且看不懂内里的阴毒，只当是车间主任小题大做，纯粹看自己不顺眼。

旁边一同入职的周建龙收回复杂的目光，低头默默摔打着陶泥，一言不发。

他看得比魏尚考通透。

郁大耳朵方才那套说辞，是最歹毒的温水煮青蛙。不明内情的人只看见领导包容体恤，给新人反复试岗的机会，可只有身处局中才清楚，这是专门为魏尚考布下的死局。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老油条，察言观色的本事刻进了骨子里。郁大耳朵当众抛出“大家都反映你干活不利索”这句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定调子、放风声。

短短一句话，就把魏尚考钉成了干活笨拙、拖集体后腿的累赘。

从此往后，魏尚考无论干什么都是错，干得快是敷衍潦草，干得慢是拖沓无能，稍有瑕疵就是态度不端、能力不足。

郁大耳朵压根不用亲自下场苛责，只需轻轻拨弄口舌，全厂的风言风语，就能慢慢吞掉这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

成型工序的劳作枯燥又繁重，满车间都是陶泥的土腥味，混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吵得人耳膜发涨。魏尚考压下心底的憋屈，咬着牙埋头干活。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信凭自己的手脚、凭自己的勤恳，会连一份制坯的力气活都干不好。更不信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能真的一手遮天，随意拿捏自己。

年少最是意气盛，未经风雨，便总以为世间黑白分明，努力便能抵万难，人心皆是坦荡。

他尚且不知，成年人的职场争斗，从来不分对错，只论立场，只看权势。

临近中午，日头渐盛，车间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魏尚考一刻不敢停歇，手上的坯体做得规整利落，速度也渐渐熟练，比起刚入职时早已精进不少。

可周遭的氛围，却在悄然变冷。

原本偶尔会搭话、指点两句的老工人，此刻全都刻意避开他。有人扎堆低声说笑，瞥见他的身影便瞬间噤声，眼神里藏着戏谑、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看热闹。

那些细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魏尚考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却只当是自己多心，依旧埋头干活。

正午休息的哨声吹响，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抽烟闲聊、喝水歇凉。

孙富义依旧蹲在昨日的石台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烟，烟雾袅袅，遮住了他眼底的无奈。他远远看着兀自埋头苦干、浑然不觉危机的魏尚考，轻轻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痴儿！真是年少无知，不识人心险恶！

得罪厂里一把手的祸根，早已埋下。郁大耳朵奉命构陷，手段阴柔绵长，杀人不见血，这少年偏偏一腔傲骨，不肯低头，不懂避祸，最后只会落得遍体鳞伤。

没过多久，郁大耳朵的皮鞋声再次精准地出现在成型车间门口。

步履不急不缓，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姿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蔼宽厚的笑容，半点看不出害人的心思。

所有闲聊的工人瞬间噤声，纷纷站直身子，目光恭谨，没人敢多言一句。

郁大耳朵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魏尚考身上，语气温和，听着无比体恤：“小魏，这半天干下来，感觉怎么样？能适应成型的活不？”

魏尚考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身，坦诚回道：“郁主任，我能适应，也能干好。”

他态度端正，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丝毫怯懦。

可这份坦荡，落在郁大耳朵眼里，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抬举。

郁大耳朵慢悠悠点点头，故作赞许，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工人听得清清楚楚：“能适应是好事。不过刚才几个老班长都跟我反映，你坯体报废率偏高，手脚还是生疏，跟不上车间的节奏。”

“咱们瓷厂是集体流水线，一个人跟不上，整条线都得受影响。我跟你父亲是老工友，深知你是新人，愿意多给你机会打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分、规矩全都占尽。

魏尚考瞬间愣住，心底一股委屈直冲头顶。

他敢保证，自己这半天尽心尽力，小心翼翼，做出的坯体规整完好，根本没有所谓的高报废率。这些罪名，全然是凭空捏造！

他正要开口辩解，郁大耳朵却直接抬手打断，不给他任何申辩的余地，语气依旧从容稳重：“年轻人，踏实沉淀最重要，不要心浮气躁。既然成型工序暂时跟不上，那就听我的安排，去半成品工段过渡几天。”

“那边活轻、节奏慢，正好适合你慢慢学、慢慢练。等你手艺扎实了，我再调你回主工序，好好干，将来绝对有机会。”

又是这套画大饼的说辞，温柔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等魏尚考回应，郁大耳朵转头朝着车间外喊了一声：“王海，过来带人。”

半成品工段的班长王海立刻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的谄媚，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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