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出的『空』(1/2)
那天下午四点半剧组收工。
不是正常收工,是因为主戏那条射鵰没过,后面几场围绕射鵰的戏都得往后排,整场的节奏被打乱了。
罗一峰没有发脾气,他只是让场务把机位拆了,然后让副导演通知大家散。
陈默卸完甲是五点十分。
他交完样甲以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往剧组驻地外面的草坡走。
驻地在一片缓坡下,几排板房搭在风里,剧组的大巴车停在板房后面,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陈默走到那片缓坡的顶上。
太阳已经压到西边那道山脊后头了,天是灰蓝色的,草坪被风压弯了些许,空气中透著一丝乾冷。
陈默就站在坡顶。
他没坐下。
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他今天这条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到的片场。
他是准备充分的。
他练了十二天骑马,他读完了《明史宣宗本纪》和《明宣宗实录》的相关部分,他把朱瞻基十五岁那个时间点之前的所有生平事件排过一张表。
他穿上了十八公斤的真料甲。
他坐在马上。
他面对一百八十匹马的冲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准的。
但是他错了。
王学齐进监视棚之前没说话,罗一峰也没说话,两个人都让屏幕上那张脸自己说。
陈默闭著眼睛在坡顶站著。
他把那张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张脸上没有怕。
没有怕。
他演了一个“压住了怕”的朱瞻基。
他没演“怕”。
这两者的区別,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把“怕”跳过去。
风从缓坡
陈默把眼睛睁开了。
坡群乌鸦从天上飞过。
他想起他查过的一个东西。
朱瞻基十五岁那年跟著朱棣北征,一共走了五个月,往返两万里,沿途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查的时候看到一个数字。
永乐十二年北征,兵部报的阵亡数字是七千三百人。
这还不算病死的。
这还不算马。
这还不算民夫。
民夫的数字没人算,朝廷从来不算。
五十万大军北征,民夫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一百万民夫沿路运粮,沿路病死、冻死、饿死、逃亡的民夫,史书上都没有数字。
他合书的时候在脑子里估算过。
大概是五万。
往少了说,也有三万。
这些数字朱瞻基那时候是看不到的。
他那时候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只是在爷爷身边骑马。
他只是在听大臣们议事。
他只是在行营里睡觉。
但他会闻到。
粮车上的尸臭。
马倒下以后被就地掩埋不彻底的那种味道。
民夫冻死以后被拖到路边的那种味道。
五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在那种味道里行军。
到了第一次真正看见瓦剌骑兵冲阵的那个早上,他身上已经装了整整五个月的这种东西。
他看见那一百八十匹马衝上来的时候,他不是一张白纸。
他是一个已经闻了五个月尸臭的十五岁少年。
那种怕不是第一次看到黑云压城的怕。
那种怕是一个已经在死亡味道里泡了五个月的少年,终於亲眼看见死亡从远处衝过来的怕。
那种怕比第一次看见更重。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气味了。
他爷爷把他带进这个气味里已经五个月。
他爷爷为什么要把他带进这个气味里。
就是为了这一刻。
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这个气味的源头是什么。
陈默在坡顶上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直在想的“十五岁见过什么”这个问题,是在问错方向。
他不该从“没见过”去想。
他该从“见过太多”去想。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他爷爷带著在尸臭里走了五个月之后,看到那一百八十匹马衝上来,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样的。
他认出来了。
他看见这个气味终於有了形状。
他认出这个形状就是他这五个月每天闻到的那个东西。
他怕。
但他是在认出来以后怕的。
不是第一次看到以后怕的。
这两种怕不一样。
第一次看到的怕是大的、茫然的、无定形的。
认出来以后的怕是具体的、有形状的、有味道的。
一个演员演第一种怕,演的是瞳孔收缩、呼吸急促、手指颤抖。
一个演员演第二种怕,演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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