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温水(2/2)
那种目光里没有同情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荒唐。
……
晚上七点四十,百货大楼后街死胡同。
修钟表的郑师傅五十出头,围裙沾满机油。
张骁搁了一块旧货市场淘来的海鸥表在台面上,旁边压了二十块钱。
“郑师傅,表走快了,麻烦校校。”
郑师傅拿放大镜看了眼表芯,没碰钱。
“赵雅跟我说了,你想打听的事,我媳妇她表姐那边能搭上话。”
“但丑话说前头,人家是扫地的,不是当官的,能听到多少算多少。”
“够了,就一件事,市局最近对城西那边是什么态度?”
郑师傅拆着表盖,沉默几秒。
“前天晚上,她表姐倒垃圾时听见家属楼二楼有人打电话,提了一嘴年底前城西要清一批。”
“具体清谁,没听全。”
张骁指尖在膝盖上轻叩几下。
年底前?
够了。
刀疤七在城西经营十几年,市局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细。
只要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把砸窗恐吓的事情捅到合适的人面前。
不用他动手,有人会替他收拾。
“表修好了给赵雅,我去取。”
郑师傅点了下头,始终没抬眼。
……
深夜十一点半。
宿舍窗户还是废报纸糊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张骁摸黑走到桌边,手背碰到一个硬物。
搪瓷缸。
伸手摸了摸缸壁。
温的。
划了根火柴,煤油灯黄光晃了两下稳住。
掉了漆的老款搪瓷缸,蓝底白花,豁了一小块口。
端起来,借灯光看缸底。
白胶布上贴在杯子上,上面用圆珠笔写的一个磊字。
张骁端着缸子坐在床沿,没动。
赵磊被王大富连排三个大夜班,白天还得搬铁渣子,他妈昨晚刚被恐吓哭了一早上。
就这处境,不知什么时候绕过来烧了壶水灌进搪瓷缸,趁没人摸进宿舍放在桌上。
怕他不知道谁送的,还蹲在地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名字。
张骁仰头,一口气把半缸温水灌下去。
不烫不凉,刚好。
放下缸子,转头看向糊着报纸的破窗。
窗缝外,是整个湖市漆黑的夜。
马明远,苏爱华,刀疤七,王大富......
一个个数过去。
搪瓷缸搁回桌上。
张骁拉灭煤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隔壁传来值班员跟门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有野猫叫了两嗓子。
黑暗里张骁睁着眼,嘴里喃喃一句。
天快亮了。
……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没亮透。
传达室电话铃声刺破厂区的寂静。
值班员被吵醒,揉眼接起来听了几句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披着棉袄冲出传达室,一路跑到张骁的宿舍门前直拍门。
“张骁!张骁!快去接电话!”
老头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杭市劳动局来的!许局长那边打的专线!说是要派人来湖市,当面核查扣押物资的事!”
希望来了!
张骁套上外套,大步冲进传达室,一把抓起话筒。
“许局?”
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许局中气十足的声音。
而是一个年轻、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压抑喘息的嗓音。
“张同志……别等了。马副局长昨晚……连夜动用了省厅的关系……”
张骁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这下,天被彻底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