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回忆:上海,这是我温暖的家!(2/2)
他站在街中间,提高了嗓门。“可是,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为什么不回来呢?坐飞机花不了太多时间。”他穿过老旧的虹口区。街上的年轻人摩肩接踵,但摩西更喜欢注意街边的老人。他说:“有些人可能在我小时候就生活在这儿了。”他与他们握手问好。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冲动,是老年人在感谢一度为自己的成功提供过帮助的人。然而,摩西曾是难民,因此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陌生人表达感激之情。他们代表了一种化,这种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接纳了他。他说:“我爱这些人。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家。”
如同大多数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逃往中国东部的犹太人一样,摩西全家是德国犹太人。他们原先生活在布雷斯劳,属于一个人口多达两万的犹太社区。杰里摩西的父亲马克斯摩西在犹太人经营的连锁百货公司担任纺织品采购商。他在雇员的节日聚会上认识了弗丽达科里托夫斯基,并于1932年结婚。杰里出生于1934年,在三个孩子当中排行第二。
他的童年记忆模糊不清,直到1938年11月的“水晶之夜”才逐渐清晰起来。纳粹组织的骚乱毁掉了犹太人的大批店铺、住宅和犹太教会堂。马克斯是遭到监禁的2.5万多名犹太人之一。摩西说,如果不是弗丽达下定决心要解救他,如果不是纳粹德国下定决心要驱逐犹太人,他肯定会死在集中营里。“像许多妻子一样,她想把丈夫从监狱里救出来。有人告诉她,如果我父亲能在48小时之内离开德国,他们就可以放他走。”然而,没有几个国家愿意接纳逃亡的欧洲犹太人。“我母亲发现,他们不需签证就可以前往的唯一目的地是上海。”
在码头区,摩西在一幢刷成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住了脚步。他凭直觉在两天前找到了这幢楼。他说:“我想我父亲1939年刚到上海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我们1941年来到上海之后也住在这里。我记得一层住着一个大夫,橱窗的瓶子里存放着胎儿标本。楼上有两套房间,我们住在其中一套。我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这里。”
1941年初,弗丽达摩西和孩子还滞留在德国,等待到上海与马克斯会合。纳粹即将开始用灭绝而不是驱逐的手段来解决他们所谓的犹太人问题。获得出境许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由于战事升级,大多数欧洲难民前往上海所走的海路已经被封锁。摩西说:“我妈妈真是个英雄。如果没有她,我们就全完了。”弗丽达铤而走险。
她前往布雷斯劳的盖世太保总部,要求要么允许她们出境,要么处死她们。摩西回忆说,指挥官回答道:“就犹太人而言,你可真够勇敢的。”幸亏苏联与德国签有互不侵犯条约,摩西一家终于乘上了前往海参崴的火车。摩西问:“你能想象吗?这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子德国女人从来没有踏出过国门,却带着三个孩子前往中国。”他们在西伯利亚的一个港口搭乘日本轮船来到了上海。
当时,日本即将攻陷上海,大批百姓死于饥饿。摩西回忆说:“街上、人行道上,到处都是死尸。但是,如果我们口渴,中国人给我们水喝。如果我们饿了,他们给我们米糕吃。尽管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们比我们更惨。他们很同情我们。”
珍珠港事件发生后,日本人把摩西一家赶出了码头区的住宅。他们搬到了兆丰路,与两对奥地利夫妇合住一个房间。公共厨房要为数百名难民提供伙食。摩西叹着气说:“饥饿。我们总是感到饥饿。”
1945年,尽管美军频频轰炸上海,摩西还是上学了。他说:“我记得踢足球的场面。我们能看到空中有黑色的东西从飞机上落下来。没过多久就习惯了。”很快,战争结束,日本人不见了。摩西全家搬到兆丰路的小楼里。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为了找到立足之地,马克斯摩西一直忙于给各国使馆、领事馆、移民局写信,向远亲请求资助。在寻找和等待的过程中,他们从前的保姆经常来看望他们。此次在上海停留期间,摩西时常提起他家的保姆。他说:“我们乘船去智利的时候,我的保姆站在码头上哭了。”
他们是经过一番犹豫才决定前往智利的。摩西说,他们全家本打算前往美国,但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他解释说:“我的父母担心,如果留在上海,我们捱不到第二年的夏天。”不过,摩西本人后来还是设法去了美国。他说:“我在1962年独自移民到了美国。”
“中国人给了我食物”
摩西在长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笑梅和一德请他去吃点心。60年前,这条大街是犹太人的社区中心,有“小维也纳”之称。如今,生活在这里的全部是中国人。由于拆迁的缘故,许多带有鲜明欧洲风格的楼房已经变成瓦砾。摩西说:“这没什么。这些楼房毫无意义。住在里面的生活是很难受的。”出租车拐上高阳路,停在了摩西一家1945至1947年居住的小楼前。笑梅正在路边等候。
他下车拥抱了她。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握着他的双手。她带他上了楼,一德正等候在那里。桌上摆放着水果、坚果和糯米藕。笑梅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们准备了甜食。”不过,他们首先向摩西赠送了礼物,其中包括巧克力和其他小吃。笑梅说:“我们还准备了供你保暖的冬季内衣。”
摩西笑着打开礼物,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朦胧的泪光。一德给他看家里的照片,包括笑梅90岁的母亲。笑梅请他下次来上海时与他们同住。他们解释说,他们的房子也许明年就要拆掉了。笑梅和一德扶他坐在桌边,鼓励他多吃一点。他熟练地拿着筷子夹起了糯米藕。
摩西说:“住在虹口的时候,我总觉得饿。中国人自己都吃不饱,却给了我食物。”“如今,我回来了。他们又给我东西吃。”他眼里含着泪望着笑梅。
她说:“欢迎你回家来!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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