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心结终解(1/2)
演习前的日子,每一天都很煎熬。
那种煎熬不是累,累已经习惯了,是心里头那根弦拧着,松不下来。
快的时候觉得时间嗖嗖地从指头缝里溜走,一上午没干什么就没了,方案还没调好,队伍还没拉出来,某个环节还没落实,天就黑了。
慢的时候又觉得这日子怎么还不到,赶紧打吧,打完就踏实了,不用天天这么折磨自己。
我自己都觉得这心态矛盾。盼它来,又怕它来得太快。想它早点结束,又怕准备不够充分。
杨浩说我最近脸色不好,林峰说我开会的时候老走神。我说没事,心里清楚不是没事,是我的心还不够定。从小到大,这是我的通病。遇到真正在意的事,先慌一截。
小时候考试前睡不着,运动会前吃不下饭,新兵连第一次实弹考核手抖得差点脱靶。后来当了营长,每一次晋升之前都有那么一阵子自我怀疑,我行不行?能不能扛住?会不会给老顾丢人?
现在当了旅长,带的不是一个连一个营,是几千号人,几十台装备,一场演习的胜负关乎整个旅的脸面,也关乎别人怎么看老顾的儿子。这个念头一上来,心里就更乱了。
可是仔细想想,我原来比现在更纠结。
刚来到一线部队当营长的时候做什么都畏首畏尾,开会发言要打三遍腹稿,下了决心又反复推翻,连连队选个连长我都犹豫两天。
那时候杨浩还没跟我搭档,他是老顾手底下的兵,他后来跟我说,你知道你年轻时候给人什么印象吗,能力有,但胆子小,遇到事老往后退半步。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我能走到今天,跟老顾有太大关系了。
不是他给我铺了什么路。相反,为了避嫌,他对我的要求比对别人更严。
有一年我立了功,战区报上去的表彰名单到他那儿,他把我的名字划掉了,说这个成绩换成别人也该奖,但你是我儿子,你就得多扛一点。
这话是后来高叔告诉我的,我当时的作训科长知道了这事,替我鸣不平,老顾说了一句话,他以后要带兵,现在多吃点亏,将来少摔跟头。
他给我的是什么?不是照顾,是胆子。
那时候我刚当营长,有一次演习我指挥出了错,把左翼暴露了,被蓝军穿插打了个稀碎。总结会上被他当众点名,我恨不得把头低到桌子底下去。
散了会他没走,坐在会议室里等我。我以为他要继续骂,结果他说了一句:“错了就错了,先把头抬起来。”然后他把我的作训地图铺开,用红蓝铅笔一个点位一个点位给我复盘,语气不急不躁,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讲完以后他把笔往桌上一丢,说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我说记住了。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挨了批,别垮。打仗的人,胆子是打出来的。
他从来不替我挡风,但他教会我怎么在风里站稳。
还有一次更早的事。我上大学那阵子,有一门课考了倒数,差点被淘汰。我不敢跟家里说,打电话回去只讲好的不讲坏的。
老顾听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我当时以为他不耐烦。结果第二周周末他坐了一夜火车来了,把我从宿舍叫出来,没问我成绩,没训我,带我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说别的,北京家里院子里的枣树又结果了,我妈最近研究了什么新菜,高叔上次喝多了摔了一跤。我听着听着突然就哭了,筷子还夹着菜,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自己继续吃菜。
那顿饭吃完他也没问我怎么了,回去以后我自己去找了教员,重修,补考,过关。
后来我问他,你那次来到底干嘛,他说你那个电话里声音不对。
他没有说我来给你鼓劲,没有说我相信你,没有说你能行,他说你那个电话里声音不对。这就是老顾,他不给你答案,他等你找到答案。但他会在你找不到的时候,坐一夜火车来陪你吃一顿饭。
我坐在办公室里,外面操场上传来队列口令声,一声声短促有力。日光灯管嗡嗡轻响,桌面上摊着演习方案的第五版修改稿,红笔蓝笔密密麻麻。我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前两天,我冲老顾发火了。
起因很小。他在书房里看我的方案,提了几个意见,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说某个环节的衔接“还可以再顺一顺”。
我当时已经忙了一整天,早饭没吃,中午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凌晨还在跟杨浩对着地图抠细节。他一说“还可以再顺一顺”,我脑子里的弦突然就断了。
我说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老顾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有生气,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自己反应过来。
我没有反应过来。
我还在往外倒,说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我们改了六遍了,你一句话就否了,你知道底下的人熬了多少夜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没接话,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然后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出了书房。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往下去了。
我被晾在那儿,满肚子的火没处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藏了块铁,打不疼他,把自己手腕震得生疼。
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候的军装照,肩章是当年的,领花是当年的,眼神也是当年的。我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冷静下来。
越冷静越觉得自己浑。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当兵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带兵的时候我还在背乘法口诀,他这辈子腰疼的时候比我多得多,他只是不说。
我下楼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一份什么文件。他听见我脚步声,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茶几上他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我说爸,刚才我…
他抬了抬手,没让我说完。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侧过身来,开始跟我讲。语气跟刚才在书房里一模一样,不急不躁,把那个衔接的问题掰开了揉碎了讲,为什么需要顺一顺,顺到什么程度,具体的实施步骤怎么分。
他讲了得有快半个小时,中间我插嘴问了两句,他答了,答完接着讲。讲完以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方案整体是好的,这些细节你比我熟,我不多说了。”
然后就上楼了。
他没有骂我,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没有说你怎么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没有说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没有摔门,没有黑脸。他就那么走开了,等我冷静下来,然后再跟我讲道理。
这就是老顾。他的冷处理不是冷战,他是在给你时间,让你自己把弯转过来。这比骂我一顿高明多了,也比骂我一顿更让我难受。
我知道他不会因为我的脾气跟我生气,他这个人,对我是无条件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再怎么犯浑,再怎么让他失望,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不是靠说,他不怎么说,是靠做。一遍一遍地教,一次一次地等,等到我自己明白为止。
可正是因为他大度,我才更难原谅自己。
我简直疯了,怎么会把火发到我爸身上?他是什么人?他是六十岁还在熬夜批文件的人,是血压不稳还站在训练场边上盯到最后一个兵收操的人,是这辈子从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累的人。我把在外面扛不住的压力、消化不了的烦躁,一股脑儿倒给了他。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没法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杨浩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我桌上,上下打量我两下开口,“你那脸色跟被人打了似的,怎么了?”
“没事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出去了。
我拿起茶杯,握在手里,烫,没喝。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的口令声停了,路灯亮起来,一排排延伸到营区门口。我看着那片灯光,忽然想,老顾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好像从来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说有点儿累了,到底有多累。他说还没到时候,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他陪我打游戏给我减压,自己心里有没有压着别的事。他走开让我冷静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石榴树,心里在想什么。
我完全猜不到,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演习打完以后,我得好好跟他说声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他原谅我,他压根儿没怪我,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无意间,我的手机亮了,是松松用我妈的手机发的语音:“爸爸你今天回来吃饭吗?奶奶做了红烧排骨。”
我按住说话键,告诉他我回来。松开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奶奶多留一碗汤。
松松问什么汤。我说排骨汤,给爷爷的。
我等了几秒钟,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笑笑的语音,点开是她压低了声音的小嗓门,带着点儿通风报信的神秘感:“爸爸,爷爷不在家,奶奶说爷爷去北京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去北京了?怎么说走就走了?
昨天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餐桌前看文件,面前一杯黑咖啡,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跟我说今晚可能回来晚。我当时急着走,点了个头就走了。
现在回头想,他大概已经接到了通知,只是没说。老顾这个人,出门从来不预告,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回来的时候也安安静静,跟猫似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操场上的灯全亮了,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营区门口岗哨的刺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心里突然就空了。
本来想好了,今晚回家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不用太正式,不用太郑重,就坐他旁边,等他看完文件,问他一句爸你还生气不。他肯定说不生气,然后我再说对不起。
现在他直接飞了,连再道一次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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