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心结终解(2/2)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在心里转了一下这个念头,觉得好笑又觉得不是没可能。老顾做事,从来不解释,但他从来不干没用意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回家。
以前忙起来,连着一个礼拜睡旅部宿舍也是常有的事,回家就跟打仗似的换身衣服就走。但这几天不一样,每天傍晚,不管多晚,不管杨浩跟我说还有多少事要处理,我都说要回家。
到家推开门,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扫一眼鞋柜,看看老顾的鞋在不在。然后换好鞋走向客厅,看看有没有那个身影。结果茶几上只有我妈的茶杯,老顾那只水杯不在旁边。书房门也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
一天不在,两天不在,三天不在。
我的行为很快引起了我妈的注意。
第四天晚上我回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手里一盘蒜蓉西兰花,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最近怎么天天回来?”
“想回来吃饭。”
她把菜搁餐桌上,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不能叫打量,是当妈的才有的那种通透的看,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也能看到你心里去。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平常老顾坐的位置对面,盯着他的椅子发呆。
杨姐这两天不在,吃完我帮着我妈收碗,她在水池前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响,她忽然关了水,转过头来:“你每天回来是等你爸吧?”
我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我点点头。
我妈把水龙头重新打开,继续冲碗,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你爸说的走个四五天,要是你问他,让我告诉你,好好训练,他不记仇。”
最后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到我妈嘴里,一个字都没走样。
‘好好训练,他不记仇。’
我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里,忽然就笑了。那个笑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短短一句话,八个字,把我的心思全猜透了。
他知道我在等,知道我想道歉,知道我把那天的争执挂在心里放不下来。所以他走之前把话留给我妈,跟留药似的,对症下药,剂量精准。
‘他不记仇。’从老顾嘴里说出这句话,分量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把原谅挂在嘴上的人,他要是真不记仇,也不会跑来跟你说我原谅你了。他会像那天一样,自己走开,给你时间冷静,等你冷静了再来讲道理。
他说的“不记仇”,不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决定。他决定不让你背着这个包袱,他决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那是他的决定,不是我的。
他不记仇,是因为他大度。可我不能因为他的大度就原谅自己,这两件事不能抵消。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树影落在水泥地上,一晃一晃的。月亮很大,挂在梧桐树梢上头。
我妈擦干了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别站这儿了,去歇着。”
我应了一声,上楼。
推开书房门,屋里暗着,我没开大灯,把台灯拧亮了。老顾桌上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来,椅背硬硬的,不算是舒服的椅子,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
他不记仇。
放不下的是我。
可我想,放不下也不是坏事。放不下,说明我在乎。在乎自己有没有伤到他,在乎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他不想看到的样子,在乎那个从小到大他一点一点给我培养出来的胆子,是不是还不够大,大到可以承认自己做错了而不逃走。
他说了不记仇,那我就更应该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他原谅,是为了让自己站直。
演习还有几天,打完这场仗,等老顾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第五天,老顾回来了。
消息是我妈发来的,就几个字:“你爸到家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跟杨浩说下午的会你主持,抓起车钥匙就走。从旅部到大院这条路我跑了无数遍,那天觉得格外长,每个红灯都长得不像话。
到家推开门,大上午的阳光正好,从客厅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上,空气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门口鞋柜上摆着老顾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旁边是我妈买菜用的布袋子,还没收起来。厨房里有水龙头的声音,杨姐正在收拾灶台。
我换鞋的工夫,杨姐拎着菜篮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了:“哎哟,首长刚才还念叨你呢,你就回来了。”
“念叨我什么?”
“说你这两天该着急了。”
我笑了一声:“心有灵犀呗。”
杨姐笑着摆摆手,说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加菜,就出门了。我把鞋蹬掉,往里走。
餐厅里阳光敞亮,老顾坐在餐桌前,背对着我,他面前放着一只汤碗,热气正往上冒。我妈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歪着头正在跟他说话,脸上带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老顾没抬头,在喝汤,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明显。
这个画面太安静了。他们俩坐在那里,阳光打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打在老顾乌黑的短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
我站在餐厅门口,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我这算不算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我妈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
老顾头都没回,端着汤碗说了句:“你知道就行。”
我妈站起来,拍了一下老顾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拍了无数次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她说:“行了,你们俩聊吧,我去一趟活动中心。”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个力道比拍老顾稍微重一点。
我妈出门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老顾。
他还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喝着汤。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五天没见,他看起来精神还行,眼下没什么乌青,大概在北京睡得还可以。他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我。
我忽然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刚才在车上打了半天的腹稿,什么“爸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什么“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我就站在餐厅门口,离他三米远,低着脑袋,像个犯了错误被叫到办公室的中学生。
老顾看了我几秒钟,开口了:“你这是什么反应?还不能见我了?”
“不是,”我的声音有点闷,“人家不是不好意思吗。”
老顾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带着点无可奈何。他把手中的勺子搁在碗边上,往椅背上一靠,坐直了身体,两手交叠搁在桌上。那个姿势我太熟了,开会的时候听汇报,他就是这样坐的。
“行了,别装了。”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我站在那儿,阳光从背后晒着我的后脖颈,暖烘烘的。窗外的石榴树枝条轻轻晃了一下,一只麻雀落上去又飞走了。
他看着我,等着。
我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脑子里把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全揉成了一团废纸。阳光从背后晒着我的后脖颈,老顾坐在我对面,两手交叠搁在桌上,不急不慢地等着。那个姿态的意思好像是他不催你,但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组织了半天语言,结果脑子一短路,冒出来一句:“爸,要不你打我两下?”
老顾先是一愣,那个愣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翘的淡笑,是真的笑了,眼睛眯起来,肩膀微微晃动。
“你怎么傻了,”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些无奈,“再说了,我打不动你。”
“那你生气吗?”
“生气,”他收起笑容,语速不紧不慢,“你跟我发脾气,气得我差点儿心脏病犯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脸色还好,气色正常,但他说心脏病,他心脏本来就有问题。
我一下子就站直了,往前迈了一步:“真的?你没事儿吧?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说着手已经伸出去要拉他胳膊。
老顾抬手一让,轻轻拨开我的手:“行了,骗你的,我好着呢。”
我停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得逞之后的光。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站在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那只青瓷汤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汤,枸杞沉在碗底。排骨的香味还没散尽。
他没说话,等我自己缓过来。
过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沉下来,那个调子从刚才的玩笑变成了一字一顿的认真:“我是你爸,不会跟你生气。你说的那些话,我不会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是你以后这种冲动,只能在我面前。别人不行,知道不知道?”
我点头。
然后我又摇头。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意思?”
“在你面前也不行。”我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不能因为你不生气,就觉得在你面前发火是理所当然的。”
老顾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抿着,嘴角翘起来。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我听懂了那个“好”的分量。
看着他的笑容,我也笑了。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天、怎么都咽不下去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像冬天冻了一夜的窗户被太阳一照,冰从玻璃上慢慢化开,化成水淌下来,透进光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他那只搁在桌上的右手上。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了一下,月季还在开,阳光穿过花瓣,透出一层薄薄的红。
这个家,又再一次明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