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寒乡生恶 监纠沉疴(1/2)
均平三十八年十一月中下旬,深冬的寒潮卷着细雪,再度笼罩了冀南一带的乡野。
西乡村房檐下刚消融大半的残冰,又被连夜袭来的冷风冻成了更厚的冰棱,垂在檐角笔直下坠,风一吹便碰撞出细碎的脆响。田垄上的泥土冻得发硬,前几日还泥泞湿滑的土路,覆上一层薄薄的冰碴与碎雪,脚踩上去打滑,稍不留意便会趔趄。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吹在脸上像细砂刮过,村民们大多缩在屋里烧柴取暖,极少出门,只有公社必要的劳作、政务巡查,才会有人顶着风走上乡间路。
柳如烟脚上的冻疮,在反复的冷暖交替里愈发严重,脚后跟的红肿处破了细小的口子,沾了泥土便隐隐作痛,走路时步子不自觉地放轻,每一步都带着些许滞涩。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着一根旧布带,将宽大的衣摆收紧,方便走村入户。清晨依旧是天不亮起身,烤热粗粮窝头果腹,只是如今会在出门前,从屋角的陶罐里摸出村医给的草药膏,用指尖蘸着轻轻抹在冻疮处,再裹上一层粗布,才背上监察台账出门。
辉县傀儡议事案的收尾工作,还在陆续推进。每日都会有乡监察院的文书送来后续处置通报,涉案人员的公诉流程、村级人事整改的进展、基层监管细则的修订草案,都会一一送到她手中。她会逐页核对,把西乡村的基层实操经验补充进去,标注出偏远乡村落地整改的难点,伏案工作的时间更长,油灯常常要燃到夜半才熄。屋内的小火炉常年留着余火,炭盆里的灰烬越积越厚,她偶尔会停下笔,搓一搓冻得僵硬的指尖,对着炉火哈一口热气,再继续落笔,眉眼间始终平静,没有半分焦躁,却也没了往日处理寻常村务的轻缓,多了几分沉凝。
基层政务的乱象,远比她此前在高位统筹时看到的更复杂。辉县一案,是掌权者钻了规制的空子,用软手段规避惩戒、暗掌实权;而这份藏在卷宗里的阴私,还未彻底理清,更恶劣、更粗暴的基层恶性事件,已然顺着全域政务舆情渠道,递到了她的案头。
这日午后,风势稍缓,细碎的雪花停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却没半分暖意,只是把乡间的冰碴照得泛白。陈默从乡监察院驻地归来,这一次他的脚步比送辉县密档时更沉,身上沾着细碎的雪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裹着油布的卷宗匣,油布外贴着红色的紧急督办印鉴,是全域监察体系里最高级别的加急标识。
他推开议事会土坯房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掸去身上的雪尘,只是反手关好门,将卷宗匣轻轻放在柳如烟面前的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涩:“代县水峪村,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舆情已经在乡间政务内网传开,民间也有图文抄件流传,监察院处理委直接督办,刑侦局已经先行介入,涉案人刑拘的同时,监察留置程序同步启动,院里把实地核查、深挖政务漏洞的差事,派给了我们。”
柳如烟正低头核对辉县涉案人员的惩戒备案,指尖的炭笔顿在麻纸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眼看向那只裹着油布的卷宗匣,没有急着开启,只是先将手头的卷宗整理整齐,用镇纸压好,才缓缓伸手,揭开外层的油布。
卷宗匣内,除了监察院的正式督办文书、刑侦局的案件初查通报,还有一叠民间辗转抄录的舆情图文,麻纸粗糙,字迹潦草,画着简易的现场图样,虽无直白的血腥描述,却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她逐页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慌乱的字迹,案情脉络一点点清晰,没有夸张渲染,没有刻意铺垫,只是平实的文字,却让人心里发沉。
代县水峪村,原村级议事长任某平,在任八年,早前因独断专行、侵占村集体灌溉用地、虚报土地征用补偿款、克扣村民补助,被本村村民王某伟牵头实名举报。经乡署、理寺院联合核查,举报内容全部属实,当月便罢免了任某平的议事长职务,撤销其所有村务任职资格,将其纳入全域政务失信名单,勒令退还侵吞的集体款项,且五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村务相关活动。
任某平被罢免后,始终心怀怨恨,自认在议事长任上为村里做过实事,修过田间小路、协调过邻村的水源纠纷,即便有贪占行为,也不该被彻底剥夺权力、颜面尽失。他多次找到王某伟,当面谩骂、言语威胁,要求对方撤销举报、归还所谓的“应得利益”,均被王某伟严词拒绝。
矛盾的导火索,是村集体规划修建农田灌溉渠的占地事宜。灌溉渠途经的田地,包含任某平私下侵占的集体耕地,王某伟作为村民代表,牵头核对占地面积、核算补偿款项,再次戳穿了任某平虚报耕地面积、妄图套取集体补偿款的伎俩,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事发前三日,任某平便在村内酒馆、田间地头大放厥词,扬言要给王某伟好看,让他知道跟自己作对的下场,村内有村民听闻,却只当是他失势后的气话,没人当真,也没人向乡级监察、政务部门上报。
事发当日,任某平私下开走村集体停在灌溉渠施工现场的铲车,径直驶至王某伟家门前的空场,拦住正要下地劳作的王某伟。两人发生争执,任某平怒火攻心,不顾周边围观村民的劝阻,径直爬上铲车,操控铲斗铲起路边堆积的灌溉虚土,径直朝着王某伟推去,将人硬生生埋在半人深的虚土之中,只留头部在外,随后驾车扬长而去。
周边村民吓得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刨土救人,将王某伟从虚土里拉出。王某伟虽未被埋至窒息,却因惊吓过度、身体多处被铲车磕碰、虚土挤压,当场昏迷,被村民送往乡卫生院救治,经诊治,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肺部吸入大量尘土,且受剧烈惊吓引发心悸,需长期卧床休养。
事件发生后,现场有村民用简易的炭笔绘图、文字记录,辗转传到乡级政务人员手中,很快形成舆情,在冀南一带的乡间传开。百姓议论纷纷,基层政务公信力受到极大冲击,监察院处理委第一时间介入,要求从严从快处置;代县刑侦局接到报案后,当日便将潜逃至邻村亲戚家的任某平抓获,以涉嫌寻衅滋事罪依法刑事拘留;与此同时,监察院针对任某平任职期间的政务违规、失信惩戒管控缺位等问题,同步启动留置调查,彻查事件背后的基层治理失职。
柳如烟看完所有卷宗与舆情材料,指尖轻轻按在印有铲车现场绘图的麻纸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皱眉,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纸面的线条上,久久未动。炉火在身侧噼啪作响,暖意裹着尘土的气息,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沉冷。
辉县一案,是基层掌权者用圆滑手段钻规制的空子,藏在幕后玩弄权术;而代县这一案,是失势的基层主事,因私怨、因权力失落,彻底撕下所有伪装,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宣泄心中的怨恨,公然伤害村民、践踏基层秩序。前者是阴私作祟,后者是恶念横生,看似手段不同,根源却都扎在基层权力监管的漏洞里,扎在基层政务人员扭曲的权力观里,扎在矛盾化解、失信管控的缺位里。
她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肩颈,冻疮发作的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收拾监察台账、取证麻纸、炭笔,两个时辰后,搭乘乡邮送集团的防冻物资卡车,去代县。不提前通知水峪村任何人,直接去刑侦局对接,再去现场、去村里、去卫生院,逐一核实。”
陈默点头应下,转身去准备所需物品,没有多余的对话。两人共事已久,无需多言,便知晓此类恶性案件,绝不能提前打草惊蛇,唯有实地走访、直面现场、核对实情,才能摸到事件背后的真正症结,而非只停留在案件表面的处置。
两个时辰后,夕阳西斜,将乡间的冰路染成淡金色。柳如烟与陈默背着行囊,赶到乡邮送站点,搭上了开往代县的物资卡车。卡车车厢里堆满了给偏远乡村运送的防冻棉衣、取暖煤炭,麻袋与木箱堆叠在一起,缝隙里透着刺骨的寒风。两人坐在车厢角落的木板上,没有多余的铺垫,寒风顺着车厢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麻,柳如烟将棉衣的领口紧了紧,双手揣在衣袖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冰天雪地,一言不发。
车程比前往辉县更久,路况也更差。乡间公路被冰雪覆盖,坑洼处结着厚冰,卡车一路颠簸摇晃,时不时打滑,司机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车辆,车速极慢。从黄昏走到深夜,车厢内的温度越来越低,身边的防冻煤炭散发着淡淡的炭尘味,柳如烟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脚底的冻疮被颠簸的力道震得生疼,她只是咬紧牙关,偶尔挪动一下坐姿,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半句抱怨。
抵达代县驻地时,已是夜半,星光稀疏,寒风呼啸。两人没有落脚歇息,径直前往代县刑侦局,对接案件侦办负责人,调取案件的第一手侦办记录、现场勘查笔录、证人证言、任某平的初步讯问笔录。
刑侦局的办公点灯火通明,所有办案人员都在连夜忙碌,案卷材料堆在桌上,现场勘查的照片、铲车痕迹的勘验记录、王某伟的伤情诊断书,一一摆在柳如烟面前。她逐页核对,目光落在现场铲车的轮胎痕迹、虚土堆的高度、周边围观村民的证言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任某平的讯问笔录里,没有丝毫悔意,也没有刻意狡辩、降智叫嚣,只是偏执地认定,是王某伟断了他的生路、毁了他的名声,自己当了八年议事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贪了些集体利益,也不该被赶尽杀绝。他承认自己驾驶铲车掩埋王某伟的事实,坦言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报复,全然不顾及后果,也没想过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
这份笔录,没有脸谱化的恶,只有一个基层掌权者失势后,心理彻底失衡、被私怨裹挟的偏执与疯狂。任某平土生土长在水峪村,年轻时也是踏实肯干的村民,被推选为议事长后,起初也一心想为村里办事,可随着手中有了权力,身边的奉承、宗族的裹挟,让他渐渐迷失,开始利用职权谋私利,习惯了一言九鼎的日子,一旦被剥夺权力、被人当众戳穿过错,便彻底接受不了,最终走向极端。
柳如烟看完笔录,合上案卷,对着刑侦局的办案人员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评价,只提出要前往水峪村灌溉渠现场、王某伟家中、任某平旧居,以及水峪村村议事会,逐一实地核查。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风依旧刺骨,朝阳洒在冰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柳如烟与陈默在刑侦局工作人员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水峪村。
水峪村坐落在山脚下,村落比西乡村更小,房屋更显简陋,田间的灌溉渠只修了一半,土沟旁堆着高高的虚土,正是事发时的现场。铲车停留的痕迹还清晰地印在冻土里,周边的杂草被碾压倒伏,虚土堆上还留着铲斗推过的痕迹,泥土松散,踩上去便会滑落。周边没有村民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村口、自家院门口,朝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畏惧、忐忑,还有几分愤懑,却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大声议论。
柳如烟走到虚土堆旁,弯腰蹲下身,不顾泥土冰冷,伸手抓起一把虚土,泥土松散细腻,没有结块,若是埋住人身,即便不会窒息,也会让人瞬间陷入恐慌,无法动弹。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村落就挨着这片田地,事发时,周边至少有十几户村民能看到现场,可直到任某平驾车离开,才有人敢上前救人,足以看出任某平在村里积威已久,村民对他的畏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随后,一行人前往乡卫生院,探望卧床休养的王某伟。
卫生院的病房简陋,土墙斑驳,屋内烧着炭火,却依旧透着寒意。王某伟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身边守着他的妻子,神色憔悴。见到柳如烟等人,王某伟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被柳如烟上前轻轻按住。
他没有多余的哭诉,只是声音沙哑地讲述了事发的全过程,从实名举报任某平,到被多次威胁,再到当日被铲车埋进虚土的恐惧,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无奈。他说自己只是想拿回村民应得的补偿款,想让村里的集体土地不被侵占,没想过要跟谁结仇,更没想过任某平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事发后,他心里既怕又悔,怕任某平日后报复,也悔自己没能早点避开,可若是再选一次,他还是会站出来举报,不能任由有人侵占集体利益、欺负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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