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7章 归途(2/2)
渡船缓缓驶离码头,艄公摇橹的吱呀声和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的水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阿贝站在船尾,看着西塘的轮廓一点点变——那片熟悉的棚屋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了,老樟树也看不清了,只剩下渡口那一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在薄暮里像一颗低垂的星。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那包红薯干的甜香从报纸缝隙里渗出来,和鲈鱼的腥味、草绳的涩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不出名字的气味。这种气味不属于上海,也不完全属于西塘,像两种生活在某个交界处发生了短暂的化学反应。
但背包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所有礼物码头,递上一张油纸包着的硬卡片,是黄爷从省城弄来的“烫金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头衔是“西塘绣品作坊·阿贝师傅”,背面还印着一行字——“持此片者,黄家码头一切事宜优先办理”。阿贝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是中规中矩的楷书,背面那行字却带着几分江湖气,一看就是黄老虎自己的主意。她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那个在码头上刻了十几年“黄”字的人,如今也开始学上海商会的做派了。人啊,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他比谁都更想往高处走。
船到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贝换了两趟牛车,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火车站。从西塘到上海的火车她坐过很多次了,以前每次坐这趟车,她的心情都是沉的——来上海是为了讨生活,回西塘是为了还债,来来去去都是负担。但这一次不一样。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心里想的不是还债,而是种地。她在西塘撒了一把种子,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但至少种子已经埋进土里了。黄老虎的名片、码头上渔民的眼神、养父床头那几副黑膏药,都是种子。她回上海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给这些种子浇水。
火车在第三天的清晨驶入上海站。阿贝拎着帆布袋走下站台,混入清晨赶早班电车的人群中。弄堂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油条在铁锅里滋滋地响,卖菜的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电车的铃铛声和报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上海的清晨永远是这样——嘈杂、拥挤、生机勃勃,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谋生,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阿贝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绣坊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拐进了路边一家卖笔墨纸张的店铺。她买了一张信纸、一个信封、一张邮票,借了店里的笔和墨水,站在柜台旁边飞快地写了一封短信。
“爹、娘:已到上海,勿念。黄家没有再为难码头,大夫开的药要按时吃。爹的腰没好之前不要下床,不要扛重物。娘的红薯干我收到了,甜得很。我在上海一切都好,下月发工钱就寄回来。阿贝。”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塞进街角的邮筒里。信封进邮筒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像一颗石子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她站在邮筒前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朝绣坊走去。
绣坊的门已经开了。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指挥搬运工卸一批新到的绸缎,远远看到阿贝拎着帆布袋走过来,先是愣了一拍,然后把手里的货单往伙计怀里一塞,双手叉腰,扬起嗓子喊了一声——“阿贝!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被西塘的河水冲跑了呢!”
阿贝走到她面前,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条用草绳穿着的鲈鱼,放到老板娘手里。“给您的。老家的鱼,新鲜得很。顺便跟您商量一件事。”
老板娘低头看看手里还在甩尾巴的鲈鱼,又抬头看看阿贝眼睛里那道她越来越熟悉的光,叹了口气:“每次你用这种语气话,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吧,这回又是谁?”
“没人倒霉。我想在绣坊里多开一个工位,收两个西塘来的徒弟,手艺我教,工钱我出。另外——”阿贝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张烫金名片,递到老板娘面前,“西塘那边要办一家绣品作坊,将来做出来的东西直接销到上海,货源稳定,价格公道。您是上海绣业界的老前辈,眼光比我远,人脉比我广,我想请您做个中间人,帮我把这条线跑通。”
老板娘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在“西塘绣品作坊·阿贝师傅”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从来没有用过的、带着三分感慨七分佩服的眼神看着阿贝,把名片心翼翼地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出去三天,回来连名片都印好了。你这丫头,去的时候‘我爹被人欺负了’,回来的时候‘我要给西塘开一家绣坊’。等你下次再回西塘,是不是该给我们上海的绣坊也揽一桩大生意了?”
阿贝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个笑容和她从黄家大院走出来时一模一样——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决定不再压着的、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是踏实的笑容。“老板娘,您别急。我爹了,铁打的也会生锈。我回来,就是给他除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