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于谦召见(1/2)
沈砚明刚把最后一袋杂粮递给佃户,就见福伯领着个身披甲胄的传令兵进来。那兵卒肩上落着雪,甲片冻得发亮,见了沈砚明,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支鎏金令箭:“沈先生,于大人在德胜门箭楼召见,说有要事相商。”
箭楼的风比沈府烈得多,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沈砚明拢了拢棉袍,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见于谦正背对着他站在垛口边。这位兵部尚书的蟒袍沾着泥污,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张城防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砚明来了。”于谦转过身,眼窝深陷,血丝爬满了眼白,却亮得惊人,“刚收到探报,瓦剌人在彰义门外埋了伏兵,想引咱们出城追击。”他指着图上的红圈,“你看这处,是城外的烂泥塘,他们准是想把咱们的骑兵诱进去困住。”
沈砚明凑近一看,图上的烂泥塘被圈了个三角,旁边标注着“水深三尺,淤泥半尺”。他忽然想起前日送粮时,路过彰义门,见几个瓦剌兵在塘边比划,当时只当是踩点,此刻才懂其中深意。
“于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我要你帮我个忙。”于谦从箭楼的木箱里翻出一叠纸,竟是京城周边所有粮铺、货栈的分布图,“瓦剌人围城这些天,粮草全靠城外劫掠。我查到他们在海淀村藏了批粮草,就在那片烂泥塘附近的破庙里。”他指尖重重敲在“破庙”二字上,“你熟悉民间路径,能不能带一队人,今夜绕过去烧了它?”
沈砚明心头一震。海淀村那条路他熟,小时候常去那里的书铺淘旧书,知道有条穿村而过的排水沟,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走,却能直抵破庙后墙——瓦剌人定然想不到,这等不起眼的小道藏着杀机。
“我去。”他接过分布图,指尖抚过排水沟的位置,“但得借您三十个会水的兵卒,那排水沟冬夜结着薄冰,得凿冰才能过。”
“没问题!”于谦立刻喊来神机营的百户,“赵勇,把你手下最能凫水的兄弟挑三十个,带足火油、火折子,今夜听沈先生调遣!”
赵勇从箭楼角落里应声而出,脸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见了沈砚明,咧嘴一笑:“沈先生,昨儿您送的小米粥,弟兄们喝着暖到心里了。今夜这活,保证给您办得漂亮!”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于谦的发间,转眼染成了白霜。他忽然抓住沈砚明的手,那双手布满冻疮,却稳得像块铁:“砚明,这趟凶险。若成了,瓦剌人断了粮,不出三日就得撤;若不成……”
“没有不成的道理。”沈砚明打断他,将分布图折好塞进怀里,“于大人守着城,我去烧了粮,咱们里外配合,让瓦剌人知道,北京城的骨头硬,底下的根更硬。”
于谦朗声笑了,笑声震落了箭楼横梁上的积雪:“好!我在城头给你观敌了阵!若见破庙方向起火,我就下令彰义门出兵,假意追击,把他们往泥塘里引!”
沈砚明转身下楼时,赵勇已带着三十个兵卒在楼下候着,个个腰里别着火折子,背上捆着油布包。雪光里,他们的盔甲闪着冷光,却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许是冷的,许是燃着股子劲。
“走。”沈砚明率先踏雪而行,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他知道,今夜的排水沟会比往日更冷,破庙的瓦剌守卫会比想象中更凶,但想起于谦那双带血的眼睛,想起城头士兵啃冻麦饼的模样,脚下的路忽然就不那么难走了。
箭楼上,于谦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抓起身边的令旗。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默念:沈砚明,等你消息。这城,咱们一起守住。
雪粒子打在箭楼的木窗上,噼啪作响。沈砚明跟着赵勇下楼时,见三十个兵卒已在雪地里站成三列,脚边堆着凿冰的錾子和裹着油布的火油桶。赵勇正给弟兄们分发御寒的烈酒,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都给我记牢了!”赵勇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脖子,“今夜听沈先生的,他指哪咱们打哪!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赵勇的鞭子不认人!”
兵卒们齐声应和,声浪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砚明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亮闪闪的眼睛,忽然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是昨夜苏婉托人送来的,上面用胭脂画着简易的方位图,标注着海淀村附近的几处瓦剌岗哨。
“大家看这里。”他展开纸条,借着雪光指给众人,“村口老槐树下有两个哨兵,穿的是灰袍;过了石桥,磨坊墙角藏着三个,手里有弓箭。咱们从排水沟走,得先绕开这两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卒瓮声瓮气地问:“沈先生,那排水沟真能过人?我老家的排水沟,耗子都得侧着身走。”
沈砚明笑了:“这条沟是当年修水渠时特意留的暗渠,看着窄,底下铺了青石板,踩得稳。只是冬夜结了冰,得劳烦弟兄们用錾子凿出落脚的坑。”他转向赵勇,“咱们分两拨,你带十五人在前凿冰开路,我带十五人在后警戒,火油桶轮流背,别让结冰的水渗进去。”
赵勇点头应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沈先生,这是尚宫局送来的肉干,苏大人说让您带着路上吃。”
沈砚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肉块,心里一暖。他知道,苏婉定是算着他们今夜要挨饿,特意让人用盐腌了肉干,耐嚼又顶饱。
黄昏,海淀村外的破庙
瓦剌的哨兵缩在庙门两侧的草垛里,裹着抢来的棉被打盹。庙院里堆着二十多个粮袋,散发着陈米的气息。一个络腮胡的瓦剌头领正用弯刀挑开粮袋,抓出把小米塞进嘴里,含糊地骂着:“这破地方的粮食越来越少,等开春了,定要把北京城烧个干净!”
墙根下,几个被抓来的村民正被勒令搓草绳,其中就有海淀村的里正。他偷偷抬眼,望见远处的雪地里有黑影在蠕动,心里猛地一跳——那方向,正是村西的排水沟。
三更,排水沟
錾子凿冰的“叮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砚明跟在赵勇身后,侧身贴着冰冷的渠壁,靴底踩着刚凿出的冰坑,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渠水结的薄冰被凿开后,混着雪水灌进靴筒,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却没人哼一声。
“还有半里地。”沈砚明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透出微光的拐角,“过了那道弯,就是破庙后墙。”
赵勇抬手示意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倒出些黑色的膏状东西——是苏婉让人准备的“消音膏”,涂在錾子上能减少摩擦声。“弟兄们,都抹上。”他边说边往自己的錾子上涂,“待会儿翻墙,动静越小越好。”
又凿了两刻钟,终于到了破庙后墙。沈砚明示意兵卒们停下,自己贴着墙根听了听——庙里传来瓦剌人的鼾声,粗重得像打雷。他对赵勇比了个手势,两人合力搬过块石头,轻轻砸在墙根的积雪上,没惊动里面的人。
“搭人梯。”沈砚明低声道。赵勇立刻蹲下身子,让两个兵卒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墙头,翻身落进院里时,只发出极轻的“噗”声。片刻后,后墙的侧门被悄悄拉开,门轴上显然是抹了油,没发出半点声响。
“火油准备。”沈砚明带着人鱼贯而入,兵卒们熟练地解开背上的油布包,将火油往粮袋上泼。赵勇则带着人守住庙门,手里攥着火折子,只等沈砚明一声令下。
里正假装搓草绳,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砚明的身影,忽然故意打翻了草绳筐。瓦剌头领被惊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老东西,找死!”
就在他弯腰捡筐的瞬间,沈砚明大喊:“点火!”
三十个火折子同时亮起,火油遇火“轰”地燃起,火苗顺着粮袋蹿上房梁。瓦剌人惊叫着扑来,却被赵勇带人设下的绊马索绊倒,摔在火海里。里正趁机带着村民往庙后跑,沈砚明一把拉住他:“快带大家从排水沟走,我们断后!”
火舌舔舐着庙顶的茅草,映红了半边天。沈砚明带着兵卒们往外冲时,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是于谦在彰义门出兵了!他回头望了眼熊熊燃烧的破庙,雪地里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像一群从地里钻出来的火麒麟。
“走!”他率先钻进排水沟,身后的兵卒们跟着鱼贯而入,凿冰的錾子此刻成了最好的武器,遇上来追的瓦剌兵,抬手就砸得对方头破血流。
德胜门箭楼
于谦站在垛口边,望着海淀村方向的火光,狠狠一劈令旗:“彰义门出兵!给我把瓦剌人往泥塘里赶!”
号角声刺破夜空,彰义门的吊桥缓缓放下,骑兵们扬着马鞭冲了出去,假意追击溃逃的瓦剌兵。瓦剌头领果然中计,带着残兵往烂泥塘方向跑,刚到塘边,就听见“噗通”“噗通”的声响——骑兵们故意放慢速度,看着他们踩碎薄冰,陷进齐腰深的淤泥里。
“哈哈哈!”于谦在城头大笑,笑声里混着泪水,“沈砚明!你看见没有!他们陷进去了!”
雪地里,沈砚明带着兵卒们往回走,听见城头的欢呼声,忽然觉得冻僵的手指有了知觉。赵勇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却笑得灿烂:“沈先生,您看那火,烧得够旺吧?”
沈砚明望着破庙方向的火光,那火光在雪夜里像朵盛开的红梅,映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他知道,这把火不仅烧了瓦剌人的粮草,更烧亮了守城人的信心——就像这北京城,看似被冰雪覆盖,底下的根却早就在泥土里盘结生长,任谁也拔不掉。
回到德胜门时,天已蒙蒙亮。于谦亲自在城下等着,见了沈砚明,一把将他抱住,两人的盔甲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小子!”于谦拍着他的背,“我就知道你能成!”
沈砚明笑着推开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冻硬的肉干——是苏婉给的,一路没舍得吃。他递给于谦:“于大人,尝尝?尚宫局的手艺,甜津津的。”
于谦接过肉干,塞进嘴里嚼着,忽然指着远处:“你看!瓦剌人开始撤军了!”
晨光里,瓦剌的骑兵正拖着陷在泥塘里的同伴往北方退,像一群丧家之犬。城头上的士兵们欢呼着,把头盔抛向空中,雪沫子落在他们的笑脸上,瞬间化成了水。
沈砚明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忽然想起海淀村排水沟里的冰碴,想起破庙里燃烧的粮袋,想起赵勇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一块块砖石,砌成了北京城最坚实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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