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十九章 同行(2/2)
她把项链放下来,垂在胸口。
“但他死了。被秘社杀了。被阿扎姆卖了。被所有人忘了。”
她看着将岸。
“现在,我只有我自己。和我欠他的——一切。”
将岸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是理解。
是一个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的故事时,发现那个故事和自己的故事有某种相似之处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理解。
“夫人,”他说,“你会拿回你欠他的东西。”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一盏灯。那盏灯不是来救她的。那盏灯是来和她一起走的。
“我知道。”她说。
车子发动了。
林肯把车调头,向南驶去。几头骆驼跟在车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像石头碰撞一样的声音。
它们的脚印覆盖了车辙印,把轮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踩成了一片混乱的、无法辨认的、像被搅拌过的泥浆一样的东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粒,在那些混乱的脚印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粉末。
几个小时之后,那些脚印就会消失。
没有人会知道有两辆车曾经停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有一队骆驼曾经从这里走过。
也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女人曾经在这里等着属于她的机会,然后终于离开了。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太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
林肯的车速没有变。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夫人坐在后排,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皮箱上面。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沙丘,看着那些正在被风慢慢抹平的脚印,看着那个正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小的、像一粒沙一样的村子。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在说——等我。我会回来的。我会带着路回来。
我会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沙漠。
离开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了那三百个人。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站在巷子里,站在门口,站在骆驼圈旁边。
他们看着她。他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一颗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们似乎是在祷告。
她睁开眼睛。
窗外,沙漠还在流淌着。沙丘的脊线在橘红色的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烧红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她把皮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眼闭上了,左眼也闭上了。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没有死。你还可以回家。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在路上。你在去拉各斯的路上。你在去三叉戟的路上。你在去讨债的路上。
她睁开眼睛。
“林锐。”
林锐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像两块被埋在沙子里的、正在等待被挖出来的石头。
“嗯。”
“你的公司有多少人?”
“大概五千。”
“多少雇佣兵?”
“记录在册的,大概两千。”
“多少分析师?”
“三十。”
“多少后勤?”
“这些恐怕很难计算,我们有另一个独立的公司。”
“多少行政?一百五十人?”
林锐看着她。“你怎么似乎知道这些?”
夫人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在村口时的、笨拙的、生涩的笑容。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很多事情”的笑容。
“我查过。”她说。“在你们来之前。我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用那条慢得像蜗牛一样的卫星网络,用了三个小时,查了三叉戟的公开资料。
财务报表,合同公告,新闻稿,招聘信息,员工领英主页。我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画了一张三叉戟的组织结构图。”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卫星电话,举到林锐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手绘的组织结构图,用圆珠笔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
最上面是“林锐”,组”、“后勤组”、“行政组”、“法务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数字——人数,预算,合同金额。
“你做了功课,调查我们。”林锐说。
夫人把电话放回口袋里。
“我确实是做了功课。而且,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就已经开始了。因为我要知道——我要把命交给谁。你值不值得信任。”
“信任一个雇佣兵?你还真够容易轻信别人。”林锐看着她。
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是来救他的。那盏灯是来和他一起走的。而且那盏灯知道路。知道他要走的路。知道他要去的地方。知道他为什么要去。
“可惜,那只是纸面上的东西。至于实际的情况,你不会知道的。”林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