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走了一趟阴阳路(1/2)
我叫沈渡,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古玩店。
说是古玩店,其实就是个杂货铺,收点旧家具、老钟表,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几件民国瓷,转手卖给下家,勉强糊口。我老婆常说我这个人命里带衰,收什么亏什么,去年收了一对黄花梨官帽椅,结果鉴定是高仿,赔得差点把店都押出去。但这一行就是这样,眼力见儿是练出来的,不交点学费成不了器。
七月十四那天,天热得要命,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老婆淑芬带着女儿回娘家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晚上别出去瞎逛,说今天是鬼节,阴气重,早点关门回家。我嘴上应着,手里头还在摆弄一块昨天收的怀表,那块表是个老头拿来的,说要换点钱给老伴看病,我看着表盘上的珐琅彩挺精致,就给了他三百块。结果拆开一看,机芯是现代仿品,三百块又打了水漂。
我心烦意乱地把表扔进抽屉,看看天色已经擦黑,街上没什么人了。这时候卷帘门被人敲了两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探进半个身子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脸色蜡黄,像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板,收东西不?”
我打量了他一眼,凭经验判断这种人要么是真有好东西,要么就是骗子。老头看着年纪不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却有点亮,不像是普通乡下老头的样子。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老头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牌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店这么多年,收过瓷器字画,收过家具杂项,还真没收过牌位。那牌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通体发黑,但又不是灰尘积的那种黑,是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深色,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似的。牌位正面刻着几个字,我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是“先妣沈门程氏之灵位”。
沈门?我也姓沈。
老头把牌位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个你不收?”
我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牌位的表面,触感冰凉,不像普通木头,倒像是摸在一块冰上。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大爷,这东西我不收,您拿去庙里放着吧。”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他慢悠悠地把牌位装回布袋子里,系好绳子,忽然说了一句:“沈渡,你会收的。”
我叫沈渡这件事,门口招牌上没写,我脖子上也没挂工牌,这个老头怎么会知道我名字?我刚想问他,老头已经转身走了,灰布衫一晃一晃的,走得倒是不慢,转眼就消失在巷口那头。
我没太在意,做生意这些年什么怪人没见过。关了店门,在隔壁面馆吃了碗酸汤面,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我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我摸黑往上爬,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有人在叹气。
那声叹气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声,但又不像是风吹的,因为楼道里一点风都没有。我站住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我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继续往上爬。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那光亮得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灯泡的暖黄色,而是发青的、冷冷的,像医院太平间里那种光。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墙角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废弃的自行车,没什么异常。
进了门,我打开客厅的灯,把那块仿品怀表扔在茶几上,去浴室洗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我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消退了一些。洗完澡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困了,也没去卧室,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你身上热气的冷,像有人把你扔进了冰窖里,凉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我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耳朵里先听到了一阵声音,像是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嗡嗡的,分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钱烧过之后的那种焦糊味,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气,像雨后的泥地,又像新翻的坟土。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发现自己不在客厅里了。
我躺在一张单人的木板床上,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四周的墙壁。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白灰墙,但已经发黄发黑了,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是水泥地,没有铺瓷砖。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一行红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为人民服务”。
这是哪儿?我老婆不会把我扔到这种地方来,我家也没有这样的房间。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觉时的背心短裤,而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料子硬得像麻袋,磨得皮肤生疼。我低头看了看,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千层底的那种,鞋面上还沾着一些黄泥。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那扇门是木头的,关得不严,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青白色的光。我走过去,伸手把门拉开。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很长,两头都望不到尽头,顶上的灯泡稀稀拉拉地挂着,有的亮有的不亮,光线断断续续地投在地上,形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走廊的两侧全是门,和我房间一模一样的木头门,一扇挨着一扇,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所措,脚底下的水泥地冰凉,凉气从脚底板直往上蹿。这时候我注意到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几行字。我凑近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毛笔字初学者写出来的,笔画都不稳。
“阴阳路,黄泉途,一步踏错再无路。勿回头,勿回头,回头只见血泪流。若见灯,莫去碰,灯里关着的是冤魂。若见桥,莫要上,桥下河水是血汤。”
我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疼。这他妈不是梦。我拼命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记得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穿着雨鞋在水泥地上走,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我的方向过来。我本能地想跑,但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灰白色的衣裳,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
等人影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昨天傍晚来店里卖牌位的那个老头。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衫,但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里透着一层黑气,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着,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髅。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眼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
“沈渡,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像正常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一个空罐子里发出的回声,闷闷的,带着嗡嗡的尾音。
“这是什么地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头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这是阴阳路。你不是一直想走一趟吗?”
“我不想!”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走什么阴阳路!你他妈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头的笑容没收,反而咧得更大了,黑漆漆的牙床都露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个牌位,“先妣沈门程氏之灵位”几个字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你娘的牌位。”老头说。
我愣住了。
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那时候我还小,对娘的记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我爹后来再娶了,继母对我不好不坏,但关于我亲娘的事,我爹很少提,只说她是在我五岁那年生病死的。什么样的病,在哪个医院治的,埋在哪里,我一概不知。
“你娘等你很久了。”老头把牌位揣回兜里,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走廊深处走去,“跟我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的灯泡忽然闪了几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整个走廊陷入了短暂的黑暗。黑暗只持续了两三秒,灯泡又重新亮了起来,但我眼前的景象变了。走廊两侧的那些木头门忽然同时打开了,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灰白色衣裳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水里泡着的石头珠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然后拔腿就跑。
我拼命地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碰撞,震得耳朵嗡嗡响。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离开那些站在门口的人。跑了一阵,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些打开了门的人没有追上来,但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里面,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我的方向。
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的灯泡又开始闪烁了,这次闪得更厉害,忽明忽暗的,像是在酝酿什么。我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走廊左侧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青白色的光。那光不像灯泡的光,倒像是月光,冷冷的,清清的。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条路。
一条土路,两旁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天上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永远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路的尽头隐没在灰雾里,看不清楚,但隐约能看到有东西在雾里晃动,像人影,又不像。
我的脚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被放大了无数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对谁宣告我的位置。我沿着土路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出口,找到回去的路。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我女儿才上小学二年级,我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树。那树极高,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皮是黑色的,像是烧焦过,但仔细看又不是烧的,那种黑色是从木头里面渗出来的,和那块牌位的颜色一模一样。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靛蓝色的褂子,头上包着白毛巾,手里在搓一根麻绳。
老太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搓着麻绳,我的脚步声似乎没有惊动她。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走过去问问路。这个鬼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我要么在这里走到死,要么找到一个人问清楚。
“大娘。”我轻声喊了一句。
老太太没有反应,手上的麻绳搓得飞快,两根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交叉缠绕,拧成一股结实的绳子。
“大娘?”我提高了音量。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因为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大娘,我想问问……这里是哪儿?”
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子是灰色的,像两枚旧的铜钱,没有瞳孔,就那么纯然的灰色。她看着我,嘴巴忽然不念叨了,沉默了一会儿,用一把砂纸磨玻璃似的声音说:“孩子,你不该来这里。”
“我也不想来。”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绳,慢慢把它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勒得很紧。她重新抬头看着我的方向,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她没有瞳孔,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
“你娘等了你二十七年。”老太太说,“她在望乡台上坐着,一天也没离开过。”
我浑身一震。
“我娘……等我?”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那是一枚铜钱,普通的圆形方孔铜钱,但铜锈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像血干透了的颜色。她把铜钱塞进我手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拿着这个,过奈何桥的时候用得上。”
“奈何桥?”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这不是阴阳路吗?怎么又出来奈何桥了?”
老太太已经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搓她的麻绳,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声音低低的,含混不清,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手腕上缠着的麻绳越勒越紧,皮肤都被勒出了一道深痕,但她浑然不觉。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铜钱,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不受控制了。这一切太荒谬了,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但脚底下碎石子硌脚的感觉,老太太沙哑的声音,铜钱刺骨的冰凉,又是那么真实。我想起网上那些讲濒死体验的帖子,说什么看到隧道尽头的光,看到已经去世的亲人。难道我死了?我昨晚在沙发上心肌梗死了?还是有什么人闯进我家把我杀了?
我不敢往下想。
最终我没再问老太太什么,把铜钱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枯草越来越密,有些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下黑漆漆的影子。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路边。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年纪看着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没有血色的、纸一样的白,但五官很漂亮,眉眼弯弯的,嘴唇红得像涂了血。
红裙女人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觉得不太对劲,笑得有点过于标准了,像电视里选美小姐的假笑,眉眼和嘴角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沈渡,你要过阴阳路?”她开口了,声音倒是挺好听的,脆生生的,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
我没回答,警惕地看着她。在这个鬼地方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太对劲,这个红裙女人也一样。
“你不用怕。”红裙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但我没感觉到有风,“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红裙女人凑近了一些,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花香味,像是栀子花,又像是白兰花,甜得发腻,熏得我有点头晕。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就不是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上,气息是凉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盯着她问:“你是谁?”
红裙女人歪着头看了看我,眼珠子转了转,那种转法不太对,正常人转动眼珠是一个平滑的过程,但她的眼珠是一下一下地跳过去的,像坏掉的钟表指针。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指甲长长的,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红得像要滴血。
“我是你娘派来的人。”她说,“你娘让我告诉你,她没有喝孟婆汤,她在望乡台上等你,等了二十七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红裙女人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脸上那个标准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说不上是悲还是怜,又或者只是装出来的悲和怜。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人写的。
“你爹不是你亲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烟花。
我爹不是我亲爹?开什么玩笑?我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虽然我爹这个人沉闷寡言,对我谈不上多亲热,但好歹养了我二十多年,供我读书,帮我张罗结婚,在我开店缺本钱的时候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他不是我亲爹?
“你娘说,真相只有她自己能告诉你。”红裙女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你等等!”我喊了一声,想追上去,但红裙女人走得极快,红裙子在灰蒙蒙的雾里一晃一晃的,没几步就消失在了路尽头。我想跑着去追,脚底下却猛地一软,像踩进了棉花堆里,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眼前的路已经完全变了。
土路消失了,碎石子消失了,两旁的枯草也消失了。我站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路面铺着青石板,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青石板路的左边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脏的那种黑,是很纯粹的、墨汁一样的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像鱼,又不太像鱼,因为鱼不会发出声音,而那团雾里确实传出来一种细碎的呢喃声,像是很多人在水下说悄悄话。
青石板路的右边是一堵墙,墙很高,看不到顶,墙面上全是凹进去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油灯。那些油灯有些是亮着的,有些已经灭了,亮着的发出青蓝色的光,把墙壁映得像一块巨大的荧幕。我走过那些亮着的灯的时候,能感觉到灯光照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透过光线在触碰我的皮肤。
我想起走廊墙上那张纸上的字——若见灯,莫去碰,灯里关着的是冤魂。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青石板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始终是那个样子,没有亮起来,也没有暗下去,时间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天,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判断时间流逝的快慢。
路上渐渐开始出现了别的人。
他们和我穿得差不多,灰白色的粗布衣裳,黑色的布鞋,一个个低着头往前走,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单调而整齐,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进行曲。我混进了这支队伍里,发现周围的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机械地迈着步子。
队伍最前面有一个穿黑衣的人,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光是白色的,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光圈。
黑衣人大概察觉到我在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他长得很年轻,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但眼神老得不像话,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只有看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漠然和平静。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里衣,干干净净的,和周围灰扑扑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没喝孟婆汤?”黑衣人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我没听懂。
黑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提着灯笼朝我走近,白色的光笼罩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过一样,浑身不自在。灯笼的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情?
“活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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