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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我走了一趟阴阳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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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活人。”我赶紧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儿来的,我昨天还在家睡觉,一睁眼就到这个地方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黑衣人没回答,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白色的光圈在我头顶晃了晃。我顺着灯笼的光往上看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

灰蒙蒙的天上,悬挂着无数条丝线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从遥远的高处垂下来,每一根都连在队伍里的人头顶上。那些丝线有粗有细,有的人头顶上的丝线亮得刺眼,有的则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摸到了一根冰凉的细线,没有重量,但确实存在,像是从我头顶长出去的,向上延伸,消失在灰雾里。

“那是你的命线。”黑衣人平静地说,“线还在,你就还活着。线断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我摸着自己头顶的那根命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根线冰冰凉凉的,摸上去像金属丝,但又没有金属的硬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韧性,像蜘蛛丝。

“你的线很亮。”黑衣人看了一眼我的头顶,淡淡地说,“但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告诉我怎么回去行不行?”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灯笼放低了一些,目光从我头顶移到我的脸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回去的路只有一条,”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往前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后在命线断之前原路返回。记住了,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在这里一天,是阳间的一年。今天是你娘的生忌,也是她的死忌。”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理我了,转身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队伍又开始移动起来,人群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向前流淌。我站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的话——今天是你娘的生忌,也是她的死忌。

我娘的生忌?我从来不知道我娘的生辰。

队伍往前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青石板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桥。桥不高,也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三个人,桥身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但颜色发灰发暗,像是被雨水冲刷了几百年。桥下的河水是黄褐色的,流速很慢,像粥一样黏稠,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是几片枯叶,有时候是一团黑影,有时候伸出一只手——不是真实的手,是水波形成的形似手掌的波纹。

桥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穿着靛蓝色的褂子,围着黑色的围裙,围裙上别着一块白手帕。她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排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颜色灰白,像洗过毛笔的水。老婆婆舀起一碗汤,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人,那人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势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脚步轻飘飘的。

我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浮现出三个字——孟婆汤。

老婆婆左手边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楚,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来翻去地查着什么,每过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用笔在册子上画一下。老婆婆右手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和前面那个提灯笼的黑衣人打扮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这个更阴沉,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气息。

队伍在前面缓慢地移动着,每过一分钟就往前走几步。我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灰扑扑的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翻书声、舀汤声,和一个人喝完汤之后轻飘飘远去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煮了很久的中药,苦中带涩,涩里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终于轮到我了。

老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手上舀汤的动作没停,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那汤浓稠得像米汤,倒进碗里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端起来喝掉。

我没有伸手。

“你是孟婆?”我问。

老婆婆抬起眼皮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些,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的,但瞳孔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头顶的方向,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你没死?”孟婆的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苍老,反而有一种老年女性特有的圆润和温和。

“我是活的。”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孟婆没说什么,朝旁边的白衣人和黑衣人各看了一眼。白衣服的人停下翻册子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依然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风一样锐利。黑衣服的人则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雕像。

“这孩子是误入的。”白衣服的人说了一句,声音飘忽不定,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孟婆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碗汤端了回去,倒回了锅里。她重新舀了一碗,但这次碗里的汤颜色不一样了,是透明的,像清水。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喝这个。”

“这是什么?”

“清水。”孟婆说,“喝了这个,你就能看到你要看的东西,但不能忘记你应该忘记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清水,但带着一丝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人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像是戴上了一副眼镜,眼前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桥上石头的纹理、河面上每一道波纹的走向、孟婆围裙上白手帕的针脚,全都纤毫毕现。

不只眼前的景象变清晰了,脑子里也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我看到了我五岁那年,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看到了我爹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什么。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家院子外面的大槐树下,遥遥地望着我们家的方向。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幅接一幅,有些是我有记忆的,有些是我根本没有印象的,但它那么清晰,不像是凭空捏造的。

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孟婆。

孟婆也看着我,在某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我领口的衣角,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但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桥,一直走,走到望乡台。你娘在那里。”孟婆说完这句话就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我踉跄了一步,踏上了奈何桥的石板。

过桥的那一段路走得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桥下的河水发出的声音。那黄褐色的黏稠河水里传出来的,不是流水声,而是一个个声音的碎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喊,有人在大声说话,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飞,每一个声音都尖锐地刺进脑子里,恨不得把脑浆搅成浆糊。我捂着耳朵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石板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跑到桥的另一头的时候,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桥的另一头是一大片空地,灰蒙蒙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雾气中有很多人影在晃动,我走进去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坐在一个石墩子上,石墩子高高低低的,有的像个小凳子,有的像个大磨盘。他们坐着,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发着呆。

雾气深处有一座高台,台上亮着一盏灯,灯光是金色的,铺开像一把打开的伞,雾在灯光里显出轮廓,一层一层的,像幕布。我朝那座高台走去,雾里的人影自动向两边让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在我面前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我走到了高台

一个女人坐在高台最上面的石阶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的面容在金色的灯光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能看到她在看着我。她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她说:“小渡,你来了。”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这声音和我脑子里那个五岁时的声音对上了号,那个最后摸我脸的声音,那个我在记忆深处藏了二十多年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在藏着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哗哗地往下流,像水龙头坏了,怎么都止不住。

我走上高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温和,眉眼舒展,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笑模样。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了。”她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脸,手指是凉的,像冬天的玻璃,但很温柔,“我还记得你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都不敢用力,怕捏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问她为什么会死,问我爹是不是我亲爹,问她为什么要在望乡台上等二十七年,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亲口告诉我。但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结果一个也出不来。

我娘大概看出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红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我不认识,但和我娘有几分相似,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每次来我家都只在门口站着、从不进屋的那个男人,被我爹称作“老表”的那个人。

“你爹,是这个人。”我娘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姓顾,叫顾长庚。我是他家的童养媳,他十五岁那年出去当兵,走了十年没回来,我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你爹——我说的你爹,是沈家那个。”

这个开头的一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我的脑袋。童养媳。顾长庚。十年不归。下嫁沈家。

“可是嫁给你爹之前,我就已经有了你。”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长庚走之前那一年,我有了你。我不知道他会走,他不知道我有了孩子。他走了以后,我娘家人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肯,就嫁给了你爹。你爹知道你不是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石阶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我爹,沈家那个沉闷寡言的老头,供我读书帮我成家把棺材本掏出来给我的那个老头,他不是我亲爹,但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还是把我养大了。

“你爹——”我娘说道,“你亲爹,顾长庚,他后来回来了。他当了军官,回来找我,我已经嫁人了,有了你。他说要带我走,我说我不能走,你在这里。他就在村子后面的山上等了三天三夜,想等你爹出门的时候把你抱走。你爹那三天连门都没出。”

“后来呢?”

“后来你爹——”我娘又停顿了一下,她知道我说的“你爹”指的不同的人,“沈家那个你爹,他去找了顾长庚。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顾长庚走了,再也没回来。临走前他来看了你一眼,你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

“他死了吗?”我问。

我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阳间的寿命尽了,但他没有走上这条路,他投了畜生道。他离世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张你的照片,始终没有成家,也没有子女。”

我沉默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顾长庚这个名字,但我能想象出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院墙外面,看着一个五岁的小孩蹲在地上捏泥人的样子。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娘看着我,那双和照片上女人相似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变得又急又快,像一条激流突然冲破了堤坝——

“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人要杀你。”

这句话把我的眼泪震住了。

“你说什么?”

“你那个店,关了它。”我娘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一点也不像死人的手,“那块怀表,三百块钱收的那块怀表,把它扔了。你收的那张桌子,不要卖,烧了它。你上个月卖出去的那尊铜佛,买主是谁?你查一下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我的手在发抖。那块三百块钱收的怀表,那张在乡下收的老桌子,那尊上个月卖给一个中年男人的铜佛,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我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真相。

“有人在通过这些老物件害人。”我娘说,“你爷爷那一辈就知道这条路,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人走这条路。这块牌位,也是你的命门。你带着牌位进来,那你的肉身在阳间就留了破绽。我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就是这句话——快走,回去,把牌位烧了,把店关了,去找顾长庚的坟,把他的骨灰和你真正的你爹的骨灰放在一起。这是唯一能让那些东西不再纠缠你的办法。”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层灰色,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速度很快。她松开我的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了高台的栏杆上。

“娘!”我慌了,伸手去扶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雾气,什么也没碰到。

“时间到了。”她对我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苦涩,不再愧疚,只是纯粹的、温柔的笑,是我在记忆里找了二十多年但从来没有真正找到过的笑,“小渡,你该回去了。命线在变暗,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我大喊了一声,声音在高台上空回荡了几次,“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你为什么死了?你不是生病死的对不对?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我娘没有再回答我。她的身体像雾气一样开始消散,先从脚开始,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身,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她的手还伸着,指尖对着我的方向,一直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没离开过我的脸。

高台上的金色灯光忽然灭了,整个望乡台陷入了黑暗。

我从高台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那片空地,跑过奈何桥,跑过青石板路。桥下河水里的声音再次涌进我的耳朵,石桥上的滑溜溜的感觉让我的脚打了好几次滑,好几次差点摔进那黄褐色的河水里。但我不敢停,不能停,脑子里只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命线在变暗。

我不知道命线变暗意味着什么,但不难猜。

前方出现了来时候的那条土路,碎石子路,枯草高过头顶,黑漆漆的影子在两侧摇摇晃晃。不知道跑了多久,远远地看到了那棵烧焦般的大树,树下搓麻绳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我跑过大树,跑过红裙女人站过的地方,跑过那段让我摔倒的路段,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

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灯泡忽明忽暗,两侧的木头门关得严严实实,墙上那张发黄的纸还在。但我来时候的那个房间找不到了,所有的门看起来都一样,我分辨不出哪扇是我醒来时待的那个房间。

我顺着走廊拼命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身后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向我涌过来,每一盏经过我的灯泡都在我跑过之后立即熄灭,一条路亮了又暗了,亮了又暗了,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我身后按下了一个开关又一个开关。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我家的客厅。

那是从一个方形的光框里看到的画面——我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我,穿着睡觉时候的衣服,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我老婆淑芬跪在沙发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女儿站在门口,被她姥姥捂着眼睛。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把听诊器从我胸口摘下来,摇了摇头。

那是我的身体。

门框正在缩小,像有人在从另外一边慢慢拉上一个合页门。光框变成了一本书大小,再变成了一部手机大小,再变成了火柴盒大小,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我伸出手去够那个光点,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但我不在乎,拼命地把手往那个缩小的光点里塞。

就在光点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整个人像一块被吸进吸尘器的纸团,穿过了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隙,皮肤被挤压得生疼,肋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我感觉自己被压成了一个薄片,所有的器官都被压缩在了一起,心脏、肺、胃,全都挤压在同一个位置。

然后——

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我家的沙发上,客厅的灯开着,电视还亮着,播放的是一档深夜购物节目,一个男人正在激情澎湃地推销一口不粘锅。我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一咳嗽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我抬起手看了看,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得像用毛笔描出来的。

茶几上,放着那块牌位。

黑色的木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了它真正的纹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污渍,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渗进木头的每一根纤维里,再也洗不掉。“先妣沈门程氏之灵位”几个字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笔画有些微微的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指甲重新刻过。

我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月十五,凌晨一点。鬼节的后半夜。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不是亲妈,是继母。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被吵醒的不快。

“妈——”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再迷糊了,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告诉我。”

又一阵沉默。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清楚了。

“淹死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碎了一道缝,但我没有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按照娘说的,把牌位拿到了阳台上。楼下小区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把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我找来了打火机,找来了一个铁盆,把牌位放在盆里,打着了火。

木头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而是一种像人叹气的声音,长长的,悠悠的,一声接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火烧了很久,比我想的要久得多,等最后一块木炭都变成了灰白色,我忽然觉得手腕上那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凉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不是颜色褪掉或者变淡,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如初。

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头,在灯光明灭的间隙里,我看到客厅的穿衣镜中映出了我身后阳台的玻璃门。玻璃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水雾印子,是一个手掌印,掌纹清晰可见,但比常人的手要小一圈,是一双女人的手。

手掌印在玻璃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我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跟着吠了几声,小区里陆续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起来,有人在阳台上刷牙,水池的声音哗哗的,远处菜市场门口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减速带,卖豆腐的摊主正在支棚子。

就这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沈渡,一个收了半辈子赝品的古玩店小老板,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我认识的任何活人都走得更远了一些,远到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只不过我比任何一个活人都更清楚一件事情——那些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其实从未离开过。

只不过你们中间隔着一条路,叫阴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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