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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考较学问·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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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明伦堂。堂内很宽敞,能坐上百人。桌椅是旧的,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光滑,被无数学子的衣袖蹭过。讲台后面挂着一幅孔子的画像,画像两边挂着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个字都还认得出来。刘泓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坐得笔直。过了一会儿,陆衍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比昨天那件青色更朴素,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讲义,只拿着一把折扇。他走上讲台,把折扇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堂下的学生,目光在刘泓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今天不讲经义,讲策论。”陆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传得很远。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论漕运之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堂下的学生,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这道题,你们很多人写过。今天不写,就讨论。谁先说?”

堂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学生举手站起来,瘦高个,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学生以为,漕运之弊,在河道淤塞,在船只老旧,在贪腐横行,在民夫苦累。要治漕运之弊,当从这几方面入手——疏河道、换新船、惩贪官、恤民夫。”他说得很流利,像是在背书。陆衍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向另一个学生。“你说。”第二个学生站起来,胖墩墩的,圆脸,说话慢条斯理。“学生以为,上述四点固然重要,但都是治标不治本。漕运之弊的根本,在制度本身。河运成本高、效率低、贪腐多,与其修修补补,不如另起炉灶——改河运为海运。”陆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着那个胖学生:“改海运?风险谁担?成本谁出?失败了谁负责?”胖学生被一连串问题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红着脸坐下了。

陆衍的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泓身上。“你说。”刘泓站起来。他没有像前两个学生那样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句:“学生以为,讨论漕运之弊,不能只盯着漕运本身,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漕运是为了什么?”陆衍看着他,没说话。刘泓继续说:“漕运是为了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养京城的人、养边关的兵。问题是,这个目的,有没有别的办法实现?”他顿了顿,“改海运,是一种办法。但海运的船从哪来?用商船,商人逐利,价格高了朝廷不愿意,价格低了商人不愿意。朝廷自己造船,钱从哪来?造好了谁管?翻了谁赔?”他看了陆衍一眼,陆衍的面无表情让他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底气。“所以学生以为,不能只讨论河运还是海运,要讨论的是——朝廷有多大的决心去解决这个问题。有这个决心,河运也能改好。没这个决心,海运也会搞砸。”他说完了,站了一会儿,看陆衍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坐下了。

堂下安静了好几秒。陆衍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提到了决心。”他看着刘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朝廷的决心,从哪来?”刘泓又站起来。“从皇帝来。从朝中的大臣来。从天下读书人来。”他的声音很稳,“读书人当官,不能只想着怎么把差事应付过去,要想怎么把差事办好。办好事需要决心,决心从哪里来?从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来。认识到了,就有决心。认识不到,说什么都是空的。”他说完,看着陆衍。

陆衍没评价,放下折扇,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务实”。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堂下的学生。“刚才刘泓说的,你们听进去了没有?”堂下没人敢回答。陆衍继续说:“他说漕运是为了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这个目的,你们想过没有?很多人写策论,一上来就写河道淤塞、船只老旧、贪腐横行,写得头头是道。但你问他漕运是干什么的,他答不上来。这是本末倒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学生的耳朵里,“写策论,先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漕运?为什么非用漕运不可?有没有别的办法?把这些想清楚了,再问怎么办。怎么办也是先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疏河道?为什么要换新船?为什么要惩贪官?把这些想清楚了,写出来的文章才有根。”他停下来,喝了一口白开水——讲台上放着一个白瓷杯,里面是白开水。“刘泓,你留下来。其他人,下课。”

陆衍的这个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堂下的学生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看了刘泓一眼,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一点点不服气。刘泓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完了。周墨从最后一排溜过来,小声说:“泓哥,我在外面等你。”刘泓点头。周墨缩着脖子溜出去了。

明伦堂里只剩下刘泓和陆衍两个人。陆衍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坐。”刘泓坐下来。陆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跟漕运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在北方长大,种过地?”刘泓点头:“种过。”陆衍又问:“你家里开酱园?”刘泓又点头:“是。学生分家之后,家里开了酱园,卖酱菜和酱油。”陆衍问:“生意怎么样?”刘泓说:“还行。开了几家分号,够吃够用。”陆衍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种过地,做过生意,读过书,考了解元。”他顿了顿,“你这辈子,比别人三辈子都忙。”刘泓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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