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陆衍的欣赏(1/1)
k陆衍收起笑容,看着刘泓,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对南北学问之争,怎么看?”刘泓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府学南北交流活动上回答过,在给王猛的信里写过,在跟柳文轩的讨论里说过。但今天,在陆衍面前,他觉得之前的回答都不够好,需要重新想一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学生以为,南北各有优长,不应互相贬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再想,“南方文采斐然,北方务实求真。南方的文章,辞藻华丽,结构精巧,读着是一种享受。北方的文章,朴实厚重,言之有物,读着是一种踏实。这两种风格,不是对立的,是可以互补的。”他顿了顿,“学生刚到南方,对南方的学问还不了解。但学生相信,只要肯学,南方的东西也能学会。学了之后带回北方,跟北方的务实结合起来,才是治学正道。”
陆衍听完,没有评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泓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泓,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陆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北方务实,南方文采。取长补短,治学正道。这话,老夫等了二十年,终于听见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刘泓,眼眶微红,但目光很亮。刘泓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刘泓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明伦堂,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周墨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泓哥,山长跟你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刘泓想了想,说:“他说他等了二十年。”周墨一头雾水:“等了二十年?等什么?”刘泓没回答,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但心里热热的。他大步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有人在前面等着他。周墨跟在后面,小跑着追,边跑边喊:“泓哥,你等等我!你腿长你走得快,我腿短你等等我!”刘泓没停,继续走。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明伦堂里只剩下刘泓和陆衍两个人。堂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敲瓷器。刘泓站在讲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走。陆衍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他知道,陆衍还有话要说。
陆衍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没有看刘泓,看着窗外。窗外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有一只橘猫从花圃边上走过,尾巴翘得高高的,步伐悠闲。陆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刘泓身上。“老夫辞官讲学,就是看不惯朝中党争、南北对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在北方长大,在府学读了六年,去过省城,现在又来到南方。你见过北方的黄土,也见过南方的绿水。你见过北方的朴实,也见过南方的文采。你能说出‘南北各有优长,取长补短才是治学正道’这句话,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一些,“难得。”
刘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陆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那排紫檀木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地塞着书,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有的书页泛黄发脆,有的还用牛皮纸包着封面。陆衍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不紧不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划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抽出一本书。书不厚,蓝色封皮,没有书名,只在右上角贴了一张白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南北学问论”四个小字。字迹工整漂亮,是陆衍自己的笔迹。
陆衍把书递给刘泓。“这是老夫写的《南北学问论》,你拿去看看。”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递一本普通的书。但刘泓知道,这本书不普通。陆衍在朝中当了二十年官,辞官后回乡讲学,门生遍天下。他写的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这本书上没有印“某某出版社”,没有版权页,没有定价,甚至没有正式的书名。这是手稿,或是私下刊印的,只送给少数人。刘泓双手接过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他翻开第一页,纸是上好的宣纸,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墨香。字是陆衍亲手写的,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有力。
“南北之学,各有源流。北学务实,尚功用,重农桑,轻虚文。南学尚文,重辞藻,工诗赋,明义理。二者之异,非优劣之判,乃水土之异、风气之别也。”刘泓读着这段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陆衍说的,正是他在府学南北交流活动上想表达但没能说透的东西。不是南方好还是北方好,是南方有南方的长处,北方有北方的长处。不是谁压过谁,是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他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谢山长。”他的声音有点哑。
陆衍摆了摆手,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从今日起,你就在书院住下吧。”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小事。但刘泓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他正式被岳麓书院接纳了。不是什么旁听生、附读生,是正式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