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书院宿舍·一(1/1)
他深吸一口气,又鞠了一躬。“学生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山长的期望。”陆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明远教了你六年,你学得不错。但他能教你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学,老夫在旁边看着。有不懂的,来问。有想不通的,来讨论。别闷着头自己钻,钻到死胡同里出不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刘泓听出了关心。那种关心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是棋手对棋子的珍惜——好不容易遇到一块好料子,舍不得让它被糟蹋了。
陆衍又拿起桌上的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你那个朋友,周墨。”他忽然提起周墨的名字。刘泓愣了一下:“是。”陆衍想了想,说:“他住西厢房,跟一个四川来的学生住一起。让他收收心,别整天光想着吃。”刘泓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山长连周墨整天想着吃都知道?肯定是柳文轩说的。柳文轩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什么都交代了。“学生回去转告他。”刘泓说。陆衍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刘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衍坐在书桌前,已经拿起了一本书,翻开,低下头,开始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刘泓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出明伦堂,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周墨还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桂花糕,啃得满嘴是渣。看见刘泓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泓哥,山长跟你说什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一边嚼一边说,碎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宝蓝色长衫的领口上。刘泓把那本《南北学问论》举起来给他看。“送了我一本书。”周墨擦了擦嘴角,凑过来看了一眼。“《南北学问论》?山长写的?”刘泓点头。周墨张大了嘴,嘴里的桂花糕渣差点掉出来。“山长送你书?他自己写的?那不就是——那不就是——”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那不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吗?”刘泓笑了:“算是吧。”周墨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被山长送书?”刘泓说:“你先把《三字经》读完了再说。”周墨不说话了,低下头,把领口上的桂花糕渣拍掉。
两人沿着走廊往东厢房走。走廊很长,两边的柱子上刻着对联,有的看得清,有的看不清。刘泓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翻手里的书。陆衍的字写得真好,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不是那种柔美的、讨好人的字,是那种站得住、立得稳、风吹不倒的字。他看了几页,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玉佩在左边,书在右边,一左一右,都沉甸甸的。
走到东厢房门口,柳文轩站在走廊尽头,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他看见刘泓,把书夹在腋下,走过来。“山长送你书了?”他的目光落在刘泓怀里的那本《南北学问论》上。刘泓点头。柳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本书,他只送给认可的人。”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刘泓听出了话里的分量。只送给认可的人。陆衍认可他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认可,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可。“你好好读。”柳文轩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读完了,来找我讨论。我也有很多地方没弄懂。”刘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柳文轩走了,步子很轻,像一只猫。刘泓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亮晃晃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硬硬的,硌着胸口,但很踏实。
老门房来带他们去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背着手,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刘泓和周墨跟在后面,穿过几进院落,走过几条走廊,拐了好几个弯。周墨走得晕头转向,小声嘀咕:“这书院也太大了吧?比我们府学大好几倍。再拐几个弯我就要迷路了。”老门房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笑了笑:“迷不了。走几天就熟了。”周墨说:“几天?我怕几个月都熟不了。”老门房没理他,继续走。
宿舍在书院的东边,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掩映在竹林里。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每间房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房间号。老门房在一间挂着“甲字三号”木牌的房间门口停下来。“刘公子,这是你的房间。”他推开门,侧身让开。刘泓走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白灰刷墙,窗户上糊着新纸,透光不透视。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不知道是前一个学生留下的还是特意准备的。一把椅子放在书桌前面,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一个书架靠着另一面墙,书架不大,只有三层,空空的,等着主人往里填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砚台里的墨上,墨汁泛着光。
“条件不错。”刘泓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条扁担。几个学生正在井边打水,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人穿着月白色长衫,戴着方巾,举止斯文,一看就是南方人。他打完水,拎着水桶往回走,路过刘泓的窗口,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