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3章 五分钟(1/2)
毕克定把手机摔在床上的时候,屏幕弹出一条短信。
他没有立刻去看。因为他正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附近的裂缝,想着如果这座楼明天塌了,他的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法医会不会在验尸报告上写“死因:穷死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骂人。但他既没有笑也没有骂——饿得没力气了。泡面是三天前吃完的,最后半包榨菜是昨天中午就着凉水咽下去的,此刻他的胃像一块被人反复拧过的抹布,又酸又涩,每一次蠕动都能听见咕噜噜的水响。
短信是他妈发来的。很长一段话,他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全部内容,因为这种短信每个月都会收到,内容大同异,无非是“你爸这两天腰疼得下不了床,家里的药快吃完了”“你一个人在城里别太省,该吃就吃”“隔老王家儿子今年又升职了”——他妈从来不在短信里直接“寄点钱回来”,但每一个字都在“寄点钱回来”。毕克定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对着天花板的裂缝沉默地等待那股翻涌上来又被强压下去的酸涩慢慢褪回胃底。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房租欠了三天,房东昨天已经发了最后通牒。手机欠费随时会被停机。如果今天再搞不到钱,他明天就得睡公园长椅。至于他爸的腰,他连想都不敢想。
走廊里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节奏又快又硬,每一记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响都像是有人拿钉子钉他的太阳穴。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房东孙姐,四十来岁,住在对面那栋楼的三层,拥有这两栋出租楼的全部产权,是这片城中村当之无愧的“女皇”。她走路的节奏和他三天没交房租之后来催债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敲的,是用钥匙柄砸的,三下,又重又急,震得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毕克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今天要么交钱要么走人,老娘没空跟你耗!”
毕克定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一把他从二手市场花十五块钱买回来的折叠椅。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走过去打开门,孙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真丝衬衫,手腕上挎着一个漆皮包,脸上的粉底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租客,其中一个手里捧着碗酸辣粉,吸溜得啧啧有声。
“孙姐,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这两天——”
“宽限?你已经宽限三天了!你以为我这楼是慈善机构啊?我告诉你毕克定,没钱就卷铺盖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的年轻人,穿得人模狗样的,连个房租都交不起,还好意思在这磨叽。”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隔的几扇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生怕被房东看见自己也在看热闹。
毕克定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闻到孙姐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着走廊里酸辣粉的醋味,和从楼梯间飘上来的垃圾堆没及时清理的馊味。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杂碎汤,让他胃里的酸水又翻涌了一下。
“毕克定?哟,还真是你啊。”
走廊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毕克定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孔雪娇,他的前女友,三个月前跟他分手的时候了一句“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转头就坐进了一辆宝马三系的副驾驶。那天以后他就再没听过这辆车的声音,直到今天。
孔雪娇踩着细高跟走过来,一只手挽着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男人。那男人手腕上的表闪得人眼疼,他微扬着下巴扫了一眼毕克定身后破旧的房间,嘴角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笑意,却没话,只把孔雪娇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像是在展示一件刚刚买到手的战利品。
“你住这儿啊?我还以为你搬到市区去了呢。”孔雪娇的语气甜腻中带着刻意的惊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身后的租客已经不再掩饰了,索性端着酸辣粉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看电影的架势,“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有志气的嘛,什么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这片天就是这儿?连个房租都交不起的天?”
走廊里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又迅速收住了。
毕克定看着孔雪娇,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花格子衬衫男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实话,听到“连个房租都交不起”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针尖扎进指甲缝的感觉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他没有资格发火。欠着房租的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火,这是穷人世界里最基本的规矩。
“完了吗?”毕克定问。
孔雪娇显然不满这个反应。她精心准备的嘲讽需要一个更精彩的对手戏——他应该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或者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认怂,任何一种反应都能让她在这个破旧的走廊里完成一场完美的炫耀。但他这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反而不痛快起来。她撇了撇嘴,还想什么,身边的花格子衬衫男已经不耐烦地拉了拉她的手臂:“走了,跟这种人那么多干嘛?浪费时间。”孔雪娇被他拽着转身,临走前还丢下一句“烂泥扶不上墙”,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太泼。
高跟鞋声远去了。孙姐还在,她双手叉腰,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我没空看你演戏。一句话,有钱没有?没有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毕克定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欠的不只是房租——他欠的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体面。刚才那场被前女友当众羞辱的戏码里,他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出来,不是嘴笨,是兜里没钱的人什么都像在求饶。
就在孙姐张嘴要下最后通牒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日,是楼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半边天光,一个巨大的阴影从空中缓缓压下来,空气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得走廊的玻璃窗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发出尖叫,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烂泥地,整栋楼都随着那个声响抖了一下。孙姐手里的漆皮包掉在地上,粉饼和口红从敞开的包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毕克定脚边。
“什么东西?什么——”孙姐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往楼下看,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毕克定越过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块常年堆满建筑垃圾和破旧自行车的空地上,砸出了一个直径将近三米的大坑。坑里躺着一个东西——不是陨石,不是卫星残骸,而是一只铁箱。黑沉沉的,方方正正,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从海面之下浮上来的一块远古玄冰。铁箱的表面似乎有一层极薄的暗纹在无声地流转,像某种活着的脉络,又像被封印在金属深处的一道呼吸。
更诡异的是,铁箱正上方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雾中隐隐有雷光闪烁,像云层深处藏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缓缓转动着打量脚下这片土地。巷口的野狗夹着尾巴缩进墙角,晾衣绳上的麻雀全都飞走了,连树上的知了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突然噤了声。
孙姐顾不上她的粉饼和口红了,跟着一群租客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看热闹。毕克定也跟着下去了——不是好奇,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铁箱地的位置,正对着他房间的窗户。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从来没有一件好事是对着他的窗户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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