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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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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俩就自己过。”

“自己过有什么意思?”

河生想了想。“咱俩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桂林吗?”

“桂林?年轻时候想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走得动。我扶你。”

林雨燕笑了。“你话要算话。”

“算话。哪次不算?”

林雨燕掰着手指头。“上次你退休后天天陪我,没做到;上上次你戒烟,也没做到。”

“烟戒了。”

“那是身体不行了才戒的。”

河生无话可了。

夏至将尽,河生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来,再版反响很好,打算把方卫国写的那些书也出一套合集。一整套,十几本,精装。河生的回忆录作为其中一本。

“陈老师,您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好。你问卫国。”

“方老师已经同意了。他您是主角,得您点头。”

“我同意。写都写了,还怕出合集?”

“那就这么定了。”编辑挂了电话。

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方卫国送他的那十几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第一本《大河之子》有些泛黄卷边了。陈江时候翻过,陈溪时候也翻过,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一页有一块墨水渍,不知道是谁弄的,也许是他自己。他轻轻合上,放回书架。

方卫国从北京来了。陈江的婚礼他一定要来,带着儿子。他也带了孙子。

“河生,你看,我孙子。方舟的儿子,方远。远方的远。”方卫国笑得合不拢嘴。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个孩。两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不怕生。

“叫爷爷。”方卫国拍拍孙子的后脑勺。

“爷爷。”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乖。”河生伸手去摸他的头,孩朝方卫国怀里躲。

“怕生。不像你。你时候谁都不怕。”方卫国把孙子抱起来。

“你时候话多,打架也多,老师经常叫你爸去学校。”

河生笑了。“你也差不多。你上课看被老师没收了,你爸把你打了一顿。”

时候的事,方卫国记得清楚,河生也记得。一转眼,他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方远从方卫国怀里挣下来,跑到陈溪身边,拉着她的裙子。“姐姐,姐姐,你带我玩。”

“好。”陈溪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阳台上看石榴树。树上那颗最大的果子已经泛红了。

方卫国看着孙子,眼眶有些湿。“河生,一转眼咱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咱们老了。”

“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走路也慢了。”

“可是咱们的航母还在,咱们的书还在。”方卫国,“咱们的故事也还在。”

“在你写的那些书里。”

“在。永远在。”

窗外,夏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夏至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外滩。傍晚去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橘子色。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女孩在笑。他想起了年轻时他和林雨燕也在这里散步。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想起德顺爷那句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黄浦江不是黄河,可是水是连着的。江流入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雨在黄河里,黄河的水又活了。没有一滴水是无根浮萍。

天色暗下来。河生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他不急,有的是时间。

十一

夏至刚过,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上海的夏天不像北方那种干热,是闷热,像蒸笼一样,喘气都费劲。河生不太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回屋里待着。空调开着,温度调得不太低,二十六度。林雨燕嫌热,想调低一点,河生不让。

“低了对关节不好。你一凉腿就疼,忘了?”

“你倒记得我的腿。”林雨燕把遥控器放下,“你自己的胃呢?一凉就疼,你忘了?”

“我胃好了,不疼了。”

“那是你注意了。不注意试试?”

河生不跟她争了。跟老婆争,赢了也是输。

陈江和苏敏的婚礼越来越近了。林雨燕每天都要念叨一遍还有什么事没做。“请柬都发完了?”“发完了。”“酒席确认了吗?”“确认了。”“婚车呢?”“订好了。”“婚纱照取回来了吗?”“取回来了。”

河生被她念叨得头大,但她不在的时候又觉得家里太安静。

陈溪的高考志愿填好了。第一志愿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二志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第三志愿上海大学中文系。她不想去外地,就想留在上海。

“爸,您觉得我能考上吗?”陈溪坐在河生旁边。

“能。”河生,“一定能。”他想起陈溪时候学走路,摔倒了,她看看他,想哭又忍着。他蹲下来张开双臂,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棒不棒?”

“棒。”

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他张开双臂了。但她在电话里听到他“一定能考上”,眼眶还是红了。

十二

方卫国带着孙子方远在上海住了几天。方远三岁,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陈溪喜欢他,带他玩积木、看动画片。两个孩子很快就熟了,方远叫她“溪溪姐姐”,一叫就是一串。

“溪溪姐姐,你陪我搭积木。”

“好。”

“溪溪姐姐,我要看奥特曼。”

“好。”

“溪溪姐姐,我要吃糖。”

“不行,你爷爷不让你吃糖。”

方远嘴一瘪,马上要哭。陈溪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就一个,别告诉你爷爷。”

方远接过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方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随他妈。他爸时候没这么皮。你时候皮。”

“我时候也不皮。”河生。

“你不皮?你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腿摔破流了好多血,你妈急得直哭,你忘了?”

“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上树。”

“后来呢?”

“德顺爷骂我一顿,‘树是鸟的家,你掏人家的窝,摔死活该’。”

“德顺爷话糙,理不糙。”

河生点了点头。

十三

陈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再喊“爸”,然后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苏敏晚上过来吃饭,她爸妈也来。两家人坐一起商量婚礼的事。”

“好。”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你爸盼着呢。嘴上不,心里早盼了。”

河生没应,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晚上,苏敏和她父母来了。老苏提了一盒茶叶,老苏太太带了一篮子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婚礼的流程、聊宾客的名单、聊酒席的菜单。

“亲家,你们辛苦了。”老苏举着茶杯,“我们家敏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亲家,你哪里话。”河生也举着茶杯,“敏这孩子懂事、有礼貌,我们家能娶到她,是我们的福气。”

两个亲家碰了碰杯。

林雨燕和老苏太太聊得投机,从婚礼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养老。

“亲家母,你们退休了,以后去上海住吧。苏州离上海近,方便。”林雨燕。

“等敏生了孩子,我们就去。”老苏太太笑了。

林雨燕也笑了。

陈江和苏敏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陈溪给方远夹菜,方远吃得到处都是。

十四

六月底,河生去了趟医院。不是复查,是去看老李。老李是他在船厂的老同事,焊工,退休后回了老家。前两天打电话来腿疼,河生让他来上海看看。老李来了,住进了医院。河生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

“老李,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没什么大事。”

“医生怎么?”

“让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好住着。”

老李看着河生。“陈总,你退休了,我退休了。你白了,我也白了。”河生的头发全白了,老李的头发也是。又密又硬,像刷子。

“老李,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

“记得。”老李,“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你站在船坞边上,航母浮起来,你擦眼睛。”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的。”

“船坞里哪来的风?”老李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河生也笑了。

十五

陈江的婚礼倒计时半个月。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河生帮不上忙,就在家带方远。方卫国出去会老同学了,把孙子丢给河生。

方远不认生,拉着河生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爷爷,这个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照片。

“这是爷爷造的航母。大船。”

“好大。我也要造大船。”

“好。你长大了造,比爷爷造的还大。”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河生把他抱起来,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方远伸出手,想去够,够不着。

河生把他举高了一点,他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

十六

六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写的是——“夏至已至,未来已来。”

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放进抽屉里。

再过半个月,陈江就要结婚了。再过一个月,陈溪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就要来了。再过一年多,第六艘航母就要下水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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