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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井底的木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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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庄子废井里的淤泥清到第三天,才算真正见了底。

这口井荒了少说六七年,井口的石条歪了半边,井壁上的青砖被树根拱得东倒西歪,往下看只见一团漆黑,连水面反光都看不见。

管事的头一天派了两个小厮下去,挖了大半日只清出半人高的烂泥和枯枝,什么也没找到。管事不敢怠慢,又加了三个人,从井口搭了绞架,一筐一筐往上吊泥。

沈昭宁当天没有回城。她就在庄子里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空屋子里等着,面前摊着母亲留下的旧册子和何安的供词,边看边记。

裴砚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兵部刚送来的旧档抄本,偶尔抬头跟沈昭宁说一句什么,然后又低头继续翻。

到了午后,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井底挖到东西了!”

沈昭宁激动的放下笔站起来,和裴砚一起走到院子里。一个小厮满手满脸都是泥,捧着一只木匣子从外头跑进来,身后跟着管事和另外几个下井的人。

木匣不大,两只手掌就能捧住,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干泥,边角隐约能看出封蜡的痕迹,已经被泥水泡得变了色。

“就这一个?”沈昭宁连忙接过木匣,也不嫌弃木匣全是泥。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就这一个。”小厮抹了把脸上的泥,“井底最子磕上去听出声响,差点就漏过去了。匣子边上还有几块碎瓦片,像是故意盖上去的。”

沈昭宁有点失落的点了点头,让人打了一盆清水,又让管事把院门关上,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到外院去。

木匣上的泥被清水洗掉,露出原本的模样。匣身用的是很普通的樟木,边角包着铜片,铜片已经生了一层绿锈。匣盖和匣身之间的缝隙被蜜蜡封得严严实实,蜡上还覆了一层薄绢,绢上用针尖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这种封法很老,也很讲究。蜜蜡防潮,薄绢防裂,针孔是为了封蜡时排出气泡。

沈昭宁的手指按在薄绢上,心里紧张。

这个封法沈昭宁太熟了。母亲收嫁妆单子和要紧契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沈昭宁小时候趴在桌边看母亲做这些,觉得好玩,闹着要学,母亲就握着她的手教她。

“是你母亲的东西。”裴砚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用指甲小心地揭开那层薄绢。薄绢已经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她揭得很慢,尽量不让绢布断开。薄绢和蜡封之间夹着几根细发,是她母亲用来做封口标记的老习惯:头发断了,就说明有人动过。七根细发,一根不少。

没有人动过,这个匣子从她母亲封好的那天起,就一直沉在井底。

蜡封应声而碎。沈昭宁掀开匣盖,里面垫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册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霉斑,但字迹还能辨认。沈昭宁翻开第一页,里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几笔数目不小的银钱往来,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一个简写的人名。

其中几行的字迹和母亲簿册上那些刻意写淡的小字一模一样。这不是日常家用账,这是暗账,记录的是一笔一笔从某条线上流过去的银子。

第二样是一枚铜印,比拇指略大,印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验”字。印钮是兵部惯用的那种对马形,底部还有铸印局留下的编号。

沈昭宁把铜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编号只有六个字:兵铸丙申十。丙申年是八年前,和军饷转册的时间对得上。这种印不是正经官员用的官印,是兵部下发给基层小吏的核验印,专门用在军饷转运单上加盖确认的。在制度里这种小印不起眼,但少了它账目就过不去。

她把铜印翻过来,印面上的“验”字笔画粗重,边缘有细微的磕痕,显然用过不少次。

第三样被夹在册子封底和内页之间,是一张折成小块的薄纸。纸薄得透光,折痕已经快要裂开。沈昭宁把纸抽出来小心展开,就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韩彻。

墨迹很淡,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打颤。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被水渍洇过,只能勉强辨认出“鹿鸣”“账”和“下”几个字。字迹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连写“账”字时左边“贝”字旁收笔微微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沈昭宁握着那张纸,指尖凉透了。

韩彻。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母亲从未提过,沈家旧仆的口中也从未说过,她前后翻遍了沈家旧档和裴砚调来的兵部卷宗,这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可母亲把它写成一张纸藏在井底,和这枚兵部小印、这本暗账放在一起,藏得这样隐蔽,说明这个名字一定极要紧。

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那几行洇开的字。鹿鸣。鹿鸣渡还是鹿鸣庄?母亲留下的庄子和旧契上也有过相关字样,她当时以为是地名碎片,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一处藏东西的地点。

“韩彻。”她把名字念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很快就被窗外的风声吞掉了。

身旁的裴砚一直没有说话。

沈昭宁转过头去看裴砚。他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脸上那种惯常的从容消失了。不是吃惊,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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