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井底的木匣(2/2)
“你知道这个人。”沈昭宁说。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
裴砚沉默了约莫三息的工夫,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背面那几个洇开的字。他把纸放回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语速也慢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上送来的那份兵部旧档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沈昭宁看。那行字写的是兵部考功司旧年小吏名录,排在很靠后的位置,被压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一眼扫过去。
“韩彻,兵部考功司小吏,乙未年入部,专管军饷转册核签。这个人应该在七年前军饷案爆出来之前就失踪了。但卷宗上写的是:病亡。”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紧。
“病亡”这两个字,在世家的棋盘上从来都是一招很老的棋。一个人死得没有痕迹,反而说明他死得不正常。孙德全也是“病亡”。假的。现在韩彻又是“病亡”。同样的话术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只能说明背后是同一个人在操盘。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她问。
“在你把何安供词里那句‘沈蘅’和‘鹿鸣庄’给我看之后。我让人把当年军饷案前兵部所有经手过转册核签的小吏名单全部调了出来,一个一个过了筛。韩彻的名字在名单最后面,位置不起眼,但他的离职时间有问题。他离职的时间是军饷案爆发前四十天。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病亡’,时间太巧了。”
裴砚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更巧的是,韩彻当年的直属上司,就是那位已经致仕回乡的考功司前主事。”
沈昭宁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和铜印、暗账并排摆在一起。
她母亲摸到军饷线上去了。
“韩彻和你母亲之间一定有过直接的接触。”裴砚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指着背面那几个洇开的字,“‘鹿鸣’两个字,不管是鹿鸣渡还是鹿鸣庄,都说明你母亲知道韩彻把东西藏在了哪里。韩彻可能在被灭口之前,把最后一批证据交给了你母亲。而你母亲在知道自己也有危险之后,把这些东西拆开藏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木匣,“井底是一份。庄子暗格里的旧契是一份。还有一份,可能在鹿鸣渡。”
沈昭宁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母亲查军饷线的事,父亲知不知道?如果母亲是从父亲经手的文书里摸到了韩彻这条线,那父亲就算不知道全貌,也至少知道一部分。可他从来没提过。她问他母亲死因的时候,他说“误碰”。误碰什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昭宁忽然觉得周身发冷。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翻出来的旧账,沉甸甸地往她心口上压下来。
“这枚铜印是兵部的东西。”她把铜印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韩彻死的时候,这枚印没有交回兵部。要么是被他带走了,要么是被你母亲拿到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韩彻死之前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
“所以他抄了暗账,藏了铜印,留了名字。”沈昭宁把那张写着韩彻名字的薄纸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个模糊的字。
“可他为什么要把东西给我母亲?而不是给别人?”
这是整件事里最关键的问题。韩彻是兵部小吏,他的同僚、上司、同年,都应该比他认识的沈家夫人更有余力来保管这些证据。可他偏偏选择了一个住在后宅、和兵部毫无直接关系的妇人。
“因为你母亲看得懂这些东西。”裴砚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祖父做过转运使。你母亲在出嫁之前替你祖父管过转运账目。你母亲不是普通的官家夫人,她懂军饷转运的流程,懂核签单上的暗记,她知道哪些数字对得上、哪些对不上。”
沈昭宁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母亲娘家清贫,嫁进沈家是门当户对。没人跟她说过母亲在出嫁前替祖父管过账,更没人教过她军饷转运是什么东西。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沈昭宁看着裴砚。
“因为我也查了你母亲。”裴砚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从你跟我说你母亲可能是被灭口的那天起,我就让人去查了你母亲娘家的底。你外祖父做过两任转运使,虽然官阶不高,但经手过南境粮草的转运调度。你母亲未出阁时替他理过账,这些在娘家乡里的县志上有记录。”
裴砚没有提前告诉沈昭宁这些。不是瞒她,是等她自己从证据里走到这一步。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暗账、铜印、写着韩彻名字的薄纸。这三样东西从井底的淤泥里挖出来,从她母亲被封了蜡的匣子里重见天日。它们在地下睡了七年,等一个人来把它们挖出来。
沈昭君等到了。
“明天我再下一趟井底。”沈昭宁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井底既然能藏这个匣子,也许还藏了别的东西。”
裴砚点了点头。“我让人把井口加固一下,绞架也得重新搭。你明天下去的时候多带一盏灯。”
“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吗?”裴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你母亲留的东西,你自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