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沈崇山终于做了一次人事(2/2)
沈昭宁把转运单副本放在桌上推向二叔公的方向,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像是放下了什么极沉的东西。
二叔公拿起转运单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崇山的声音很哑,却没有任何犹豫,“意味着沈家卷进了军饷案。意味着我当年的失职和沉默会被翻出来,会被追究,会让我这辈子可能连现在这个闲职都保不住。意味着沈家可能会被重新推上风口浪尖。”
“那你为什么还交?”
沈崇山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得祠堂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
“因为昭宁说了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轻,“她说她母亲是替我挡了刀。我经手的文书,我没有上报的亏空,我选择沉默的那一瞬间,所有这些,最后是她母亲用命来扛的。”
沈昭宁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我扛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扛过。年轻的时候扛不住事,在同僚面前装糊涂。中年扛不住家,在后宅面前装糊涂。老了扛不住女儿,朝上有人拿昭宁做文章,我还是装糊涂。”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这一次不想再装了。”
祠堂偏厅里很安静。二叔公和三叔公都没有说话。两位老人看着面前这个一夜白了头的侄子,看惯了他和稀泥,这是头一次,他没躲。
裴府那边是裴砚亲自来的。他的马车停在祠堂外面,人却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门边上等着。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长袍,外面罩了件深灰氅衣,手里没拿扇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祠堂里的人出来通报了三次他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催一句,也没有进去旁听。沈家议事他不方便在场,但他来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沈昭宁下了马车,看见裴砚靠在车门边上,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裴砚说得很随意,“沈家宗族议事,我这个外人不好进去。但站在门口给你镇镇场子还是可以的。”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眼底的冷硬微微化开了一点。沈昭宁走向祠堂大门,裴砚没有跟进去,只是靠在马车边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内。然后裴砚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家祠堂那块老匾,匾上“清正传家”四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沈昭宁走进偏厅时,宗族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二叔公和三叔公还在整理桌上的文书。沈昭宁看见父亲站在角落里,一夜白头,人瘦了一圈,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
沈崇山看见沈昭宁进来,走了几步,把手里的转运单副本递给她。沈崇山的手很瘦,骨节凸起,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这些转运单,我看了一夜。”沈崇山开口,声音沙哑,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上面有韩彻的名字,我有印象。当年那个核签小吏来递过几回公文,很年轻,做事仔细。我不知道他后来被人杀了。我也不知道你母亲,替我看了这些东西,又自己去查。我不知道。”
沈昭宁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然后继续说。
“这些年我反复告诉自己,你母亲的死是意外,是沈家命不好,是我命不好。我不敢信别的。信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得罪人,得罪人就会连累全家,我是这么想的,想了七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可你把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敢信。我是怕信了之后,发现是自己的沉默害死了她。”
沈昭宁没有接那些转运单。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面上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躲。躲朝堂的风浪,躲后宅的纷争,躲女儿的目光。躲到今天,他终于站住了。不是因为突然变勇敢了,是因为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再退一步就是深渊。可即便如此,沈崇山还是站住了。这大概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没有后退。
“收回去。”沈昭宁开口,声音很淡,但语气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转运单副本我已经有了,不需要父亲的批注也能查。你留着自己看吧。”
沈崇山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把转运单收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沈昭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昭宁走了几步,又侧过头说了一句:“我会追究到底。如果你这次再往回缩,我不会再认你。”
沈昭宁没有等回应,大步走出祠堂,和站在院中的裴砚会合。
沈昭宁两世积压的怨没有散,它们还在沈昭宁心里,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沉而冷。但在这些怨怼的旁边,有一小片什么东西塌了一小块。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理解。
只是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的父亲,至少不是那把杀母亲的刀。他只是蠢,只是怯,只是和天下大多数庸人一样,面对真正的恶时,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
沈崇山今天睁开眼了。虽然晚了七年,但终究是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