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灯多亮一会儿(2/2)
他这一年穿过太多剧组的戏服,今年这身他穿得最入心。
他靠著墙站著,等。
他在等陈默从里头出来。
陈默卸完妆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穿著自己的便服,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脸上还带著卸妆之后没退乾净的微红。
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周。
老周喊了他一声。
“陈老师。”
陈默回头,看见这个老人站在墙边,怔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这一年他在化妆间里头跟这位老前辈撞过几次面,每次都点头打招呼,但没怎么深聊过。
陈默走过去。
“周老师。”
老周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是混合著的东西,有疲倦,有不舍,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陈老师,我今天来等您一下,不打扰您。”
“周老师您说。”
老周想了一下,没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
这张纸是从他自己一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
他把这张纸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一行旧字。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上不豫,崩於乾清宫。”
就这一行。
《明史宣宗本纪》最后一句。
陈默看著这一行,没说话。
老周开口。
“陈老师,我做这行三十年,我读《明史》读了二十多年,我以前每次读到这一行,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行字搁在书里头,就这么一行。”
“今天我这老脸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一行字重。”
“重得我刚才在化妆间外头都没法直接走开。”
陈默看著老周,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自己继续。
“陈老师我今天来找您不是给您塞东西,我也不是要您签个名,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嗯。”
“我以后再读《明史》,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您今天演的那一下抬头。”
“那一下抬头,给这一行字凿出一个空。”
“我以后这一辈子,看到这一行字,那个空就在那儿。”
老周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话从他这种老群演嘴里出来。
陈默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周老师”,他没说“您过奖了”。
他就一个点头。
他知道这个点头不够,但他也知道,老周想要的不是更多。
陈默把那张纸还给老周。
老周摆摆手。
“陈老师您留著,这纸我从1989年那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留著也就是放抽屉里。给您吧。”
陈默接住那张纸。
他点头:“谢谢周老师。”
老周拍了拍他胳膊。
两个人都没再多说,老周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化妆间外的走廊上,手里拿著那张纸。
他低头又看了那一行字。
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忘记这一行字。
不是因为这一行字本身重。
是因为有一个六十岁的老群演,他这一辈子读了二十多年这本书,今天因为陈默演的一个二十秒的镜头,让他觉得这一行字重得没法直接走开。
这是对他这名后辈的认可。
同时也激励著陈默要往自己心中的那个“好演员”靠近。
承载著越多人的期盼,越能让他在每时每刻都审视自己。
演戏赚钱,也要让好故事得到传承。
陈默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內袋里。
他没多说什么。
他往片场出口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远处片场那边,群演们陆续往演员通道走。
他们没说话。
这帮群演平时一杀青就是吵的,吼的、笑的、闹的、打闹的、互相揪著脖子说“今天去哪儿喝”的。
今天没人闹。
他们就是慢慢往外走。
武指赵站在通道口,本来打算给收摄影机的助理喊几句话,话到嘴边没喊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是这种话憋著的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间布景的灯。
乾清宫西暖阁那间布景的灯还亮著。
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灯还没人关。
武指赵看著那盏灯,没说话。
他扭头喊了一句。
“那灯先別关。”
收灯的小工愣了。
“赵哥”
“先別关,让它多亮一会儿。”
小工点头。
武指赵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吩咐,但他刚才那一瞬间觉得,要是这盏灯就这么被关了,他心里头那股气憋得慌。
让灯多亮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