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6章 新码头(2/2)
“我爷爷是长毛之乱时从江北逃过来的,在西塘码头上扛了二十年的大包,最后累死在码头上,连一口棺材都没有。我爹在码头上给人撑船,被船主用船桨打瘸了一条腿。到了我这一辈,我发了誓——绝不让黄家的人再看别人脸色吃饭。我占码头,不是图那几条破船,是为了争一口气。”他把盖碗放下,看着阿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她之前没有看到过的情绪,“你这丫头,也是一个争气的人。我收拾你爹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但我不碾你。不是因为怕你那个什么关系名录,是因为你敢一个人走进这个门。这叫胆色,我黄老虎这辈子最认胆色。”
“我不需要您认胆色。”阿贝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条案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我只需要您给西塘码头留一条活路。码头还是您的码头,规矩还是您来定,但渔民们不能走。没有渔民的码头,只是一条死河。”
黄老虎站起来,背着双手走到阿贝面前。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压迫感,像是被岁月和暴力共同锻打出来的一块生铁。他低头看着阿贝,看了足有十几秒,然后转身对门口的黑脸护院了一句话。
“去跟码头上的人,老憨家的棚子不拆了,码头费减三成。”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找一个好一点的大夫,去给老憨看看腰。”
护院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这不合规矩”,但看到黄老虎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出去。
阿贝微微鞠了一躬。“多谢黄爷。”
“别急着谢。我有条件。”黄老虎重新坐回太师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那个什么绣品作坊,不用等将来——现在就要办。你出技术,我出地盘和人,赚了钱三七分,我七你三。第二,你在上海那边的关系,我要用的时候你得帮我牵线,不白用,每次给你算佣金。第三——”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去,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像谈判了,“你以后如果在上海混出了名堂,逢人起西塘的时候,就一句——黄老虎这个人,还讲道理。就这一句,你口头还我就行。”
黄老虎这三根手指折下来,条件其实不算苛刻。三七分看着狠,但他出场地出人力,承担了最大的风险。至于佣金,等于默认了她的关系就是她安身立命的筹码。最后那条更像在跟过往的自己较劲——他什么都有,唯独没人过他“讲道理”。他要的偏偏就是这个。
阿贝看着眼前这个被西塘人骂了十几年的恶霸,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好人——打断她爹肋骨的人当然不是好人,欺行霸市的人当然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那种纯粹的恶人。他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把自己练成了一头老虎,到头来却想让别人他一句“讲道理”。一个人能在打打杀杀的同时,还惦记着要这一句评价,就明他心里还有那么一块地方,是留着做人用的。她决定赌一把——不是赌他的良心,而是赌他刚才所有的谈话里,他最看重的不是钱,是名。
“成交。”她伸出手。
黄老虎看着她的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古琴上那两根松弦嗡嗡地响。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贝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握上去像握住了一张用旧了的砂纸。他的力道很大,但握得很短,是一种克制的、不失体面的握手方式,显然是从省城那边学来的。
“你这丫头,比码头上那些软蛋强多了。你要是男儿身,我就留你在我这儿当个副手。”
“我要是个男儿身,今天就不用来跟您谈条件了——直接扛着鱼叉打上门了。”阿贝抽回手,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今天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黄老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笑得连连摆手,你快走吧,再让你待下去,我这客厅里的规矩都要被你改完了。阿贝捡起帆布袋,把条案上的银元收回袋子里,那个本子没有收。她把它留在条案上,是今天给黄老虎的诚意,也是一道押上去的筹码。然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迈出了黄家客厅的门槛。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深蓝色的洋装套裙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像刚从西塘河里捞起来一样。她刚才在黄老虎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那是她在上海学到的另一项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永远风平浪静。但身体不会骗人,脊背上的冷汗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她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回走,沿途的渔民看到她从黄家大院出来,一个个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盯着她看。老陈头从渔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阿贝走到自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养母站在门外,双手绞着围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听女儿去找黄老虎之后,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身后还挤着七八个邻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在等着听一个必然的噩耗。
阿贝走到养母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把帆布袋放到门边的矮凳上,然后回过头,对着码头上那些探着头往这边张望的渔民,提高声音了一句话。
“码头费减三成,我家的棚子不用拆了,以后西塘的绣品可以卖到上海去——黄爷跟我谈妥了。”
码头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海鸟掠过水面,芦苇荡里传来橹声和水响。码头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嘈杂声——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有人扯着嗓子朝这边喊“阿贝你的是真的吗”。老陈头把渔网往船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用他那双被海水泡得通红的手抓住阿贝的手,摇了又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好娃。”
养母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围裙上,滴在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根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码头被收走的时候没流,男人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流,女儿独自去上海的时候没流。不是不苦,是觉得哭没用。哭给谁看呢?码头上不讲眼泪,只讲拳头。但现在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拳头更硬的东西。
阿贝握住养母的手,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养父信里那句话:“阿贝,你爹我没本事,连个码头都守不住。”她站在自家门前的老樟树下,低头看着树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字,那刀痕今天还在,可码头的风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吹了。她想,以后她爹不用再守码头了——这一次,是她来替他守。